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30/137页)
表情不能精确地传达我的感觉,因为任何事物都不能准确地表达人的感觉。但我绞尽脑汁,想要多少表达一下我对于自己和街道杂糅的多样的景观,自从我看到这些景观,它们就以无法了解的深奥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想在遥远的国土过不一样的生活,我想成为别人,在陌生的旗帜下死去、我想被热情地称作其他时代的皇帝,那时代是更好的今天,因为它们不属于今天,朦胧不清,难以理解,但丰富多彩,新奇独特。我想拥有所有能让我变得荒谬的东西,恰好因为它们会让我的本质变得荒谬。我想,我想……但是,日光照耀时总有太阳,夜幕降临时总有黑夜。我们悲伤时总有伤痛,我们做梦时总有梦境。事情总是它们存在的样子,而非它们应该存在的样子,应该的存在,不是为了更好或更坏,只是为了不同。总有……
搬运工把街上的货箱搬走了。嬉笑怒骂之间,他们把箱子一个个放到货车上。我从办公室的窗户俯视他们,眼睛无精打采,眼皮充满睡意。某种微妙谜一样的存在将我与被装载的货箱贯通,奇妙的感觉把我所有的沉闷不安和反胃做成货箱,一个正大声打趣儿的人托着它,然后放在不在那里的货车上。窄窄的街道上,一直很宁静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们驼货箱的地方——不是照在货箱上,货箱在阴影里,而是远处无所事事,犹豫不决的送报员所在的角落。
450.雨过天晴
像一种阴阴沉的预感,一些更为不祥的东西此刻在空气中徘徊,甚至连雨都像是受到了什么恐吓。一种无声的黑暗垂落在空气中。突然,像一声尖叫,可怕的白昼支离破碎。一道冷光掠过一切,将光芒填满我们的思维和每一个裂缝。一切瞠目结舌。然后是一声暂缓的叹息。悲伤的雨中,人类的声音几乎是欢愉的。心脏机械而僵硬地跳动,思考使人眩晕。办公室里滋生出一种朦朦胧胧的信仰。无人成其为自己。维斯奎兹先生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说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莫雷拉笑了笑,他的侧脸在这突然的惊吓下显得更黄了,他的笑容则毫无疑问在说,打雷还会继续。一辆四轮马车从街道疾驰而过,发出和往常一样的巨响声。电话失了控似的叮铃铃地响。维斯奎兹没有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而是走向大办公室的电话旁。所有的声音霎时停下,周围一片寂静。雨降落下来,如噩梦一般。维斯奎兹忘了电话的事,而铃声也停了下来。那个勤杂工在办公室的后面坐立不安,像一个令人生厌的家伙。
一种饱含释然和明镜止水的巨大喜悦,令我们所有人惊慌失措。我们有些头晕眼花地恢复了各自的工作,不由自主地互相交往、友好起来。那个勤杂工敞开窗户,没人叫他这么做。一股清新的芬芳夹杂着潮湿的空气飘进办公室。此时,绵绵细雨轻轻飘落。街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起,却显得有所不同。马车夫的吆喝声声入耳,的确有不少人。街心的有轨电车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给我们的社交增添了一些色彩。街上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像金丝雀跃然飞过平静的天空。毛毛细雨渐渐停了下来。
现在是六点钟。办公室即将关门。维斯奎兹先生在他私人办公室半掩着的门口说道:“你们都可以回去了。”他的发话像一种商业恩赐。我立刻站起来,合上账薄,将它收了起来。我从容地将笔放回墨水台,一边说着“明天见”,一边朝莫雷拉走去,然后和他握了握手,就好像他给了我什么莫大的帮助。
451.活着就是旅行
旅行?活着就是旅行。我从一天去到另一天,一如从一个车站去到另一个车站,乘坐我身体或命运的火车,将头探出窗户,看街道,看广场,看人们的脸和姿态,这些总是相同,又总是不同,如同风景。
若我想象,就能看见。我旅行时还做过什么?只有想象力极端贫乏,才需要靠旅行去感知。
“任何道路,像这条简陋的恩特普福尔道路,都能引你到世界的尽头。”但当我们绕世界的尽头一周时,会发现那就是我们启程的恩特普福尔道路。世界的尽头,就像开端,其实是我们对世界的概念。是我们内心有美丽的风景。若我想象,便能创造;若我创造,便能存在,然后我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那为何还要旅行?在马德里,在柏林,在波斯,在中国,在北极或南极,若我不在自己心中,不在我独特的感觉中,又将在哪?
生活由我们创造。旅行就是旅行者自身。我们看到的不是我们看到的,而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