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29/137页)

塔德说,生活就是以一种徒劳无益的方式去寻求不存在之物。这正是欧玛尔·海亚姆要说的,如果他也曾这样说过。

这便是为什么那个波斯人酷爱喝酒的原因。“喝吧!喝吧!”这句劝酒词概括了他的实用哲学。饮酒不是因为快乐,而是为了变得更快乐,更自我。饮酒也不是因为失望,而是为了去遗忘,变得不那么自我。将快乐、活力和爱融入酒中,从欧玛尔·海亚姆的作品中我们却看不到活力的注解和爱的语句。偶尔出现在《鲁拜集》里柔美纤弱的人物萨基只不过是个“手持美酒的姑娘”。诗人欣赏她的优雅身姿,正如她欣赏盛酒的双耳瓶一样。

迪恩·艾瑞奇也是一个能从酒中读出快乐的范例。

如果我想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有五个喝酒的理由。

美酒——朋友——或口渴——

或者我们迟早要喝——

或者其他的任何原因。

447.我们的冷漠

我们终究对一切宗教、哲学和被证实毫无用处的假说(我们称之为科学)的真实性或虚假性漠不关心。我们亦不关心所谓人类的命运,以及人类在总体上遭受或未遭受的苦难。是的,正如福音书所说,要对我们的“邻居”仁慈,而对于人类,福音书什么也没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这样认为。在中国,一次大屠杀在多大程度上真正使我们中间最高尚的人感到不安?而看见一个孩子无缘无故当街挨一巴掌,最富于敏感想象力的人却更感到心碎。

慈悲为怀,大爱无疆。因此,菲茨杰拉德在他的一篇手稿里,翻译了欧玛尔·海亚姆伦理观的某一个方面。

福音书提出,要对邻居友爱。但它并没有提到要对人或人类友爱,没人能帮助或改善它。

有些人可能想知道我自己是否要赞同欧玛尔·海亚姆的哲学,并且在这里对之进行重申和解读(我相信是用一种更准确的方式)。我要说的是,我不知道。有时候,他的哲学对我来说似乎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实用哲学。但有时候,它却使我感觉虚空、死气沉沉、徒劳无益,像一个空玻璃瓶。因为我想我不了解自己。我也不知道我真正在想什么。如果我有信仰,或许我会有所不同。但如果我是疯狂的,我也会有所不同。是的,如果我曾经有所不同,那么我也将继续有所不同。

当然,除了这些俗世的教义,还存在玄奥秩序的神秘教义,这些神秘事物被公开承认,但却保持着严格的神秘性,这些隐晦的神秘事物通过公共仪式表现出来。在大的通用仪式,譬如罗马教会对圣母玛利亚的礼拜仪式,或者共济会的精神仪式上,都存在这些被遮掩或半遮半掩的事物。

然而,有谁能说进入神秘圣所的初衷,不仅仅是对一种新的幻觉的热切渴望呢?如果一个疯子甚至对他的狂妄想法更深信不疑,那么他还能得什么确信无疑的东西呢?斯宾塞将我们的知识比作一个球形,当他扩张时,接触的越多,知道的也就越少。至于那些神秘的开启者以及他们带给我们的东西,我还能记起格兰德巫师的一句可怕的话:“我能看得见伊希斯,也摸得到她,但我不知道她是否存在。”

448.欧玛尔·海亚姆(二)

欧玛尔·海亚姆有一种个性,而我,无论好坏,都没有。一小时以后我便偏离了此刻的我,明天我将忘记今天的我是什么。那些像欧玛尔一样的人,他们便是他们自己,他们仅仅生活在一个外部世界。而那些像我一样的人,他们不是他们自己,他们不仅生活在外部世界,还生活在一个多种多样、变化莫测的内心世界。我们尽自己的努力,也终究无法拥有和欧玛尔一样的哲学。我躲在自己的避风港,像那些可有可无的灵魂,和那些我批判的哲学家。欧玛尔或许会排斥他们,因为他们与他毫不相干,但我无法排斥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我。

449.另一种生活

有些内在的感觉非常微妙,非常散漫,我们不能区分它们是身体的感觉还是灵魂的,无法确认是我们感觉生活只是突然地焦虑还是某个器官深处,例如胃出的一点小毛病。多少次我的自我意识被痛苦的停滞搅起的浮渣污染得浑浊不清!多少次我莫名的恶心,以致我不确定这是因为无聊还是预示着我要呕吐,这时我的存在是多么痛苦!多少次……今天,我的灵魂对着我的身体悲伤。我身上的一切都在疼痛:记忆,眼睛,胳膊,好像全身都得了风湿病。白日透彻的明亮,蓝得纯粹的天空,高高照射的不曾减弱的亮光都没能触碰到我。凉爽的微风,纵然带有秋日的味道,却让人回想夏天,让空气拥有了自己的性格,我却不能受它安抚。没有东西触碰到我。我悲伤,这悲伤不明确,也不含糊。我在下面堆着凌乱的货箱的街道上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