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31/137页)
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有灵魂的旅行者是我之前工作过的公司里的一个小勤杂工。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收集城市,农村和运输公司的宣传手册,他有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或到处要来的地图;他有许多风景,外国服装,小舟和大船的图片,都是他从报纸杂志剪下来的。他会捏造一家公司,或套用一家真正的公司,甚至用自己所工作的公司的名义到旅行社索要去意大利,印度旅行的小册子,或葡萄牙和澳大利亚之间轮船情况的手册。
他不仅是我知道的最伟大的——因为最真实——旅行者,也是我有幸见到的最快乐的人之一。我后悔没有了解他之后怎么样了,或者说,我觉得自己应该后悔,实则不后悔;因为到现在为止,距离我认识他那短短一段时间已经10多年了,他一定长大了,成了个只知道履行职责的傻瓜,或者已经结了婚,得维持生计——即还活着就已经死了。也许曾经有过那么好的灵魂旅行经历的他,甚至还真真正正四处旅游呢。
我只记得:他知道从巴黎到布加勒斯特的火车行驶路线,对英国的其他火车路线也了如指掌;尽管他叫不对名字,我能看到他伟大的灵魂非常确定地闪光。是的,今天,他可能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也许某一天,他老去的时候,他会记起怎样能更好,更真实的梦到波尔多,而不必真正到达那里。
这一切可能也有别的解释:他也许只是在模仿某人。或者……是的,有时我想,孩子的智慧和成年人的愚蠢之间的差别之大令人骇闻,孩童时期,一种守护精神陪伴着我们,将他自己的灵魂智慧借与我们,后来,也许被某种高级规律所逼迫,他不得已忧伤地将我们抛弃——一如动物妈妈养大它们的孩子之后将它们抛弃——抛给我们肥猪一样的命运。
453.时光的微笑
我在这间咖啡厅的台阶前胆怯地看着生活。我看到的只是它广大的多样性的冰山一角聚集在这个完全属于我的广场上。一阵如同醉酒之处的轻轻地晕眩让我看到了事物的灵魂。有形一致的生活在我之外迈着路人清晰可辨的步伐行进,它们的动作透着一种被压抑的怒火。这一刻,我的感觉只是一个清楚又迷惑的错误,我的感官停滞了,万物都成了其他,我一动不动地伸展双翼,像一只假想的神鹰。
我是个理想化的人,也许我最大的野心就只是一直坐在这间咖啡厅的这张桌子旁。
一切都是徒然的,像搅起的死灰,也是模糊的,像黎明降临之前的时刻。
光完美、宁静地照在万物之上,为它们镀上现实悲哀的微笑。世上所有的玄秘都尘埃落定,我看着它们成行,变成平凡的街道。
啊,所有的玄秘被我们之间的普通事物打磨。想到它就在这里,在我们复杂的人类生活阳光普照的表面,时光便在玄秘的嘴唇不确定地笑着。这一切听起来多么现代!但又多么古老,多么隐晦,多么意味深长!
454.读报
从一种美学角度来看,读报总令人感到不愉快,从一种道德角度来看,甚至对于那些不在意道德的人来说,常常也是有同感。
当读到战争和革命的影响时——新闻里总会有这样或那样一类事情——这类事情使我们感觉沉闷,而不是害怕。真正使我们的心灵感到不安的,不是一切死伤者的残酷命运,也不是一切死于战斗或并非战死的牺牲者,而是将自己的生命和财产贡献给一些必定徒劳一场的事业的愚蠢行为。所有的理想和雄心壮志不过是长舌妇如男人一般歇斯底里。
没有一个帝王能够为打碎一个孩子的玩具做辩护。没有一个理想是值得为之去破坏一辆玩具火车的。什么样的帝王才算有用?或者,什么样的理想才有意义?一切源自人性,人性从来都不会改变——变化多端但无法完善,起伏不定但不会进步。面对这无可挽回的事物状态,面对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被给予和不知道何时会失去的生活,这一万次的棋局博弈以相同又相异的方式构成了我们的生活,对于永远无法完成的事情,我们一直做着无谓的思索,也因此产生了乏味感……面对所有这一切,一个明智的人除了要求抽身退出,不去思考生活(因为生活本身已经是一种负担),拥有一点点阳光和新鲜空气,以及至少拥有山那边宁静祥和的梦,还能做些什么呢?
455.过客
生活中的一切使我们显得荒唐、粗野或悲悲戚戚的不幸,过后都会被内心平静的我们看作旅途中的悲欢离合。我们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愿意或不愿意,我们在虚无和虚无、一切和一切之间旅行。我们不必过于担忧路途的颠簸和旅程中的灾祸。这个想法令我欣慰,因为它所蕴含的某些东西令人欣慰,或者仅仅因为它使我感到安慰。但如果我不去想它,虚构的慰藉就已足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