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28/137页)

我带着谦卑的姿态,尝试着,起码要表明我是谁,要像一座神经机器一样,记录我那主观和超灵敏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印象——这些印象都被清空了,就像一个被掀翻的桶,所有的一切仿佛水一样,泼洒在地上。我给我自己涂上了伪色彩,结果,阁楼变成了一个帝国。现在,我的心脏在我看来就像一个宅子里的水泵,按照本能将之安装好,然后按压着开始抽水。而凭借我的心脏,我才能编造出我生活中如散文般的重大事件。在一片无风无雨的海上,我遇到了船难,我的脚触不到海底。

我询问那些我依旧保有的有意识的退化器官,在不存在的事物之间一系列混乱的间隔里,我用那些我相信属于我自己的语句,用那些我感觉从我心中油然升起的感情,用那些旗帜和军旗(这些旗子不过是坐在屋檐下的那个乞丐女儿用唾液把碎纸粘在一起做成的),写成了一篇篇如此之多的文字,我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询问残余的自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劳心费神写出这些无用的文字,为这些垃圾献身,甚至在命运那些撕碎的纸张之间存在之前,就已经神形消散,消失于世间。

我一边问着,一边继续书写。我把这个问题写下来,用全新的词句来包装,用全新的感情来阐释。明天我将继续写我那本愚蠢的书,我缺乏信念,感情冰冷,而我会把每天对此的感想草草记下。

让该来的到来吧。一旦多米诺骨牌全都被摆好,无论这个游戏是赢是输,这些牌全都被推倒,而这场已经终结的游戏则毫无希望。

443.我用自身写作

在我的内心中,有着何等的地狱、炼狱和天堂啊!可谁能看到,我所做的一切都与生活相悖——我,是如此平静,如此安详?

我不是用葡萄牙文写作。我用我自身的全部来写作。

444.打发时间的囚徒

除了生命,一切都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办公室、家、街道——甚至它们的对立物,如果这便是我的命运——都将我淹没和压迫。只有它们构成的整体能给我带来安慰。是的,这个整体中的任何部分都足以让我宽慰:照进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的一缕阳光,透过窗子进入我房间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们的存在,气温和天气变化的事实,以及世界令人惊奇的客观规律……

一道阳光突然射进办公室,突然之间,我发现了它……实际上,它尖利无比,像一片几乎没有颜色的刀刃,划破阴暗的木地板,光线所到之处,一切都有了生气,包括旧钉子、地板条之间的缝隙,还有密密麻麻全是黑色表格的纸页。

阳光照进寂静的办公室里,这种作用几乎难以察觉,我却观察它足有好一阵子……打发时间的囚徒!唯有囚禁者才会用这种方式去观察日光的移动,就像观察一群蚂蚁一样。

445.沉闷是一种病

据说,沉闷是闲人得的一种病,或者说,只有那些无所事事的人才会沾上这种疾病。不过,事实上,这种心灵之病更不易察觉:那些本身就有此倾向的人更易患病,而那些在工作或假装在工作的人(他们归根到底是一回事)并不比那些真正的闲人要更容易幸免于沉闷之疾。

最为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在内心生活散发出自然光芒的印度人及其尚未开发的土地和日常生活的脏乱不堪(即便它算不上真正的脏乱不堪)做出比较。如果闲散不是理由,沉闷则变得更令人压抑。那些努力奋斗过的人,他们的沉闷是最为糟糕的一种。

沉闷不是因无事可做而百无聊赖的疾病,而是一种更为严重的疾病,也就是说,觉得凡事都不值得做。这意味着,做的事情越多,就越发感到沉闷。

从记账的账簿上抬起头来,我常常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我情愿保持闲散状态,什么也不做,没有什么可做,因为这种沉闷,即便足够真实,至少我还能从中取乐。在眼前的沉闷状态下,任何休憩、高贵和幸福都不能防止我去感到不适:我宁愿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抹去,也不愿从我从未有过的动作里感受到潜在的疲惫。

446.欧玛尔·海亚姆(一)

欧玛尔·海亚姆的单调,和那些因不知道如何去做而自然导致不知道做什么的人的单调不同。后者的单调属于那些生来即死的人,他们求助于吗啡或可卡因是可以理解的。而那个波斯圣人的单调更高贵,更深刻。拥有这种单调的人清楚地思考并看到一切事物的模糊性,他观察一切宗教和哲学,正如所罗门说的:“我明白,一切是精神的虚空和苦恼。”或者引用另一个国王——君王塞维鲁的一句话,当他与权力和世界道别时,说道:“曾经一切皆是空。”“我就是一切,没有什么是值得烦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