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啪嚓!”

一个杯子重重砸在地上,惊得正中的舞姬们停下动作,惶恐地跪倒在地。

乐声随之停了。

褚信坐在案前,下首是他的心腹们,旁边有王妃作陪,他盯着下面鹌鹑般瑟缩的女人们,阴沉道:“跳的都是什么?你们竟也敢如此敷衍本王?来人,拖下去!”

王妃往舞姬们的方向瞥了眼,示意侍女为宁王换上新的酒盏,又亲自将酒斟满,婉转劝道:“定是平日里偷懒了,殿下别和她们一般计较,叫人换一批来就是了。”

“不必了。”褚信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朝下面吼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滚!”

舞姬和乐工们忙不迭地退下,空旷的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褚信不断举起、放下酒盏的声音。

终于,他的脸喝得通红一片,眼睛也通红一片,就这样问所有人:“如今境况险恶,尔等有何计策教我?”

下首的诸人面面相觑,半晌,长史站起来,试探地对宁王道:“殿下,如今太子当权,陈兵在外,依属下愚见,实在不可以卵击石,不如……”

宁王褚信阴测测地望着他:“不如什么?”

长史心一横,想起来之前和大家商议好的,要劝宁王出城投降,因道:“不如殿下便依太子的意思……沈公遇难后,天下共哀之,又有陛下遇刺,至今未醒,无论为着物议和朝局,太子想必都会施恩于殿下。殿下,一时之辱——”

“砰”!话音未落,他大睁着眼睛,向后倒去。

宁王拔出刀,扔到一旁,大笑起来:“辱?谁也不可以让本王受辱!褚熙那小儿,什么时候我竟要仰仗他施恩于我了!”

他的半张脸被长史迸溅出的鲜血染得斑驳一片,转身,忽地朝王妃望去,冷不丁问:“王妃也觉得,我该出城受辱吗?”

王妃在他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摇头:“妾、妾都听殿下的……”

宁王阴晴不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缓和:“王妃去后院看世子吧,我这里还有要事商议。”

王妃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去后,宁王望着他的属下们,心平气和道:“如今虽输了一局,却不代表本王永远赢不了。舅舅是为了本王的大业死的,就算是为了他,本王也绝不能退。”

属下们跪地行礼:“愿为殿下效死!”

宁王再次大笑出声,笑毕,命令道:“召集兵将,再与我请诸世家来,我要他们与我一起,退往南蛮!”

与其在褚熙的手下苟且偷生,不如去南境占地为王,做真正的王!将来枕戈待旦,他、他的后人,未尝没有重回中原的一天!

宁王想让世家和他一起走,却没想过世家愿不愿意。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凡有不从者,他就亲自带兵上门,人杀了,粮食抢了,金银珠宝分给将士,浑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有的世家被他吓住,哭哭啼啼地答应了,他又好言安抚,许下种种承诺,又将这家的女儿纳进家门,封为侧妃。

原本的侧妃——因阻止宁王屠杀娘家不成,已撞柱死了,尸体被仍在院子里,至今无人敢动。

新侧妃新婚之后,自然要来拜见王妃。她只道有闺房私事请教王妃,请王妃屏退众人后,却忽而跪地,膝行几步上前,握住王妃的手。

王妃吓了一跳,听她低声苦求,只道南蛮偏远,十中难存一二,何况还未长成的世子呢?又请王妃想想家人——侧妃是本地世族出身,家人尽可以随宁王离去,王妃的家人却在京都,而太子早已有言在先,依附宁王作乱之人要以谋逆罪论处,就算不诛九族,只怕全家也剩不了几个人了!

她说的字字锥心,王妃也不由落下泪来:“我不过一后宅妇人,又能如何呢?”

侧妃轻声道:“王妃何不念及哀后旧事?”前朝时炀帝暴虐无道,唯独对哀后宠爱非常,信任有加。哀后对炀帝的行为屡劝而不能止,于是忍痛以毒鸩之,自己也自尽而亡。

王妃一颤,手握紧了。

侧妃仰着脸紧紧盯着她,四目相对间,她看见王妃眼底的动摇,便知此事已成。

王妃为宁王端来补汤的时候,他正在看账。以往账册都由长史管着,如今长史死了,宁王起初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后来却是交给谁也不放心——无他,世家真是太有钱了!他往日只知世家豪富,却是在今日才知道,他们的钱只要拿出十分之一,都足够他的军队再扩充十倍有余!

就这样,往日还跟他哭穷!

宁王心中涌起被愚弄的愤怒,余光见王妃将汤倒出,置在手边,没有多想,端起来,几口便饮尽了。

汤的温度还和以往一样,是十分适口的,不凉也不烫,味道却似乎和以往有了些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