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后日谈

乡间尘土坑洼的小路上,一名挎着提篮、戴着粗布头巾的妇人匆匆往家走去,中途偶尔停下,熟练地和经过的其他妇人寒暄几句。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脸颊糙黄,身形微微佝偻,和寻常乡妇没什么区别,但若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她的发其实更黑,眼睛也更明亮,面上的肤色则并不均匀。

家门没掩,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晾晒着新洗的衣物,一名瘦削的男子汗湿了背,正有些吃力地将桶里刚打回来的水倒进大缸里。

倒完这一桶,缸就满了,可见男子大约是在她出门后不久就起来干活了。而这一缸水,足够二人用上三五日。

妇人先是一怔,紧接着露出笑容。

她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很快,男子察觉到了,转过身,也朝她微微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歉意。

他说:“元娘,我该走了。”

这一声如惊雷,劈碎了元娘的美梦。

元娘的嘴唇微颤,目光望着那缸水,忽而明白了什么:“你走了,难道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男子——钟姚站直了身体,被风一吹,接连咳嗽几声:“和我扯上关系,并不是好事。元娘,你救我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等这些水用完了,你就回家去吧。”

元娘眼神微黯,固执地说:“你们钟家勾连白氏,是株连满门的死罪,就算侥幸不死,也至少要刺配千里。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我不答应。”

钟姚望着她,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里,单枪匹马把他抢出来的飒爽女子。他与元娘和离后第一次忤逆宗族、谋求外任,家里却无声无息就为他娶了新妻,险些将她再误;他发现新妻与白氏有关,被挟持扣押,也是元娘救了他,又把身负重伤的他藏在乡下,为他请医延药。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有所亏欠的人。

他沉默片刻,抬眼,在元娘期待的眼神中,终是缓缓摇了头。

钟姚道:“隐姓埋名,非我所愿。元娘,对不住。”

元娘和他僵持了片刻,终究没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个男人的,一如两人和离时那样。她退后两步:“钟姚,我新婚时,望你还活着。”扭头,什么也没拿——她的马和刀,早在救治钟姚的时候就全卖了——决然走了。

钟姚伸到一半的手惊醒般又收了回来。眼神到底黯然两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灌满的水缸,最后还是没碰,而是另打了一桶水回来洗漱更衣,换了干净的衣裳,搭上早就说好的乡亲的驴车,用最后几个铜子儿付了车费,去本地的官衙自报家门。

他的出现对朝廷来说无疑是一件震惊的事情。

如今已是十一月底,距新帝登基都过去了近三月,再有一月,就是天授元年了。

当初作乱的白氏余孽皆已授首,据他们供述,起初他们以钟姚之妻的名义替钟姚对外称病,实则私下里扣押了钟姚,而趁他们不备时,钟姚被人救出,离去时胸口中箭,命在旦夕。

而钟家因与白氏勾结,判文已出,正好就在三天前,还没传出京都——钟家家主钟乐知情不报,与其妻共罪,立斩不候;其余人等年满七岁者刺配冀州,不满七岁者充后廷为奴。

钟姚因为被视作死人,倒没有经历审判,甚至官位还在,这次回去,说不定能赶上为他的亲爹继母收尸。

总而言之,经过层层上报,朝廷很快派了人来确认他的身份,顺便押他回去受审。来人倒是钟姚认识的——时任大理寺寺丞的上官明。

上官明少时还与他一起选过太子伴读,因为不知名的缘由惜败。过去为官时他们也打过交道,互相客客气气。

当初圆滑机灵的少年,如今眼看钟姚要沦为阶下囚了也不曾刻意凌辱,还有意宽待几分,又无意般将一些京都中事说与他知道。

听得皇帝——不,现在该称太上皇了——太上皇竟受白氏余孽行刺,重伤昏迷多日,钟姚默了片刻,只道:“罪臣万死难赎其罪。”

上官明一时也叹息,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同情,也有些感慨。当初钟姚做了太子伴读,之后果然仕途光明,眼看着未来九卿之位已定,甚至相位都不是不可触及,偏偏自己想不开,外任去了;外任也就罢了,亲爹还那么坑儿子,硬是把一家都坑上了绝路。要不说,家风才是正家之源呢!

一路回到京都,上官明交了差,审钟姚的则换成了他的上司大理寺少卿。

这位少卿乃是朝中少见的寒门出身而身居高位的大臣,蒙太上皇与新帝提拔,对上一腔忠心,又对世家子总有些偏见。见到钟姚这个既辜负了圣心又出自世家的罪臣,他自然没个好气,虽依律没有上刑,却也将钟姚反复讯问,尤其对钟姚含糊其辞的救命恩人追根究底,非要问出个底细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