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陛下!”“有刺客!”“来人!”
刹那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周围守卫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甲胄佩刀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李捷尖利的喊声、大臣们慌乱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褚熙耳畔淡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已被鲜血染红,哑声命令:“传太医!把太医找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微微颤抖,“曦安,扶我起来。”皇帝的身体因受伤而无力,声音却很平很稳,眼眸又亮又冷。
褚熙望着那支穿透父亲右肩的箭矢,没有动,嗓音很轻:“爹,太医还没来……”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瞬,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抚慰。他紧紧抓着褚熙的手,竟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晃了晃身体。褚熙扶住他,手背青筋浮现。
他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做什么,却正因猜到了,才更疼痛难言。
皇帝抬手,前方的禁军向两侧散开。他环顾四周,俯瞰朝臣,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朕早有禅位之念,今日遇刺,力恐不殆,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凡抗命违令者,天下共诛之!”
众臣跪服。
皇帝这才转眸,有些艰难地对褚熙说:“记着,尽快登基正位……”
褚熙眼底的泪光化作一种更沉凝的力量,他望着皇帝发青的脸色,心生不祥预感,扬声怒问:“太医呢!”
太医匆匆被高翎提来了,慌乱上前,为皇帝诊脉。
正在此刻,禁军首领祁鸣跪下行礼,看了眼皇帝,还是没有改变称呼:“殿下,臣护卫不严,甘愿受罚,但请殿下允臣暂且将功折罪,抓捕刺客!”
褚熙头也不回,解了剑扔给他:“去吧,行宫上下,凡有阻碍者,可以此剑斩之。”
祁鸣肃容应是,领命而去。
皇帝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扶在榻上,由面色凝重的太医处理箭矢。
有人已猜到那箭矢恐怕涂了毒,皇帝只怕要不好了,心中一动,忽地从朝臣中站出来,试探地向太子禀道:“启禀殿下,臣窃以为,刺客该抓,然座下朝臣皆为肱骨,绝不会与此逆贼有关,是否该让祁大人回避朝中重臣的居所,以示殿下体臣之心?”
褚熙这次回头了,目光望着那人,忽道:“高翎。”
那人一怔,高翎已奉命提剑走下,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长剑挥动,即使附近的大臣匆忙后退,也还是被溅了一身,却连低呼也不敢。
褚熙淡淡道:“反贼未除,凡有妄动者,一同此例。”
众人悚然,一片死寂。
年轻储君的眼眸像是被冰粹住,第一次显得如此冷酷,隐约竟有了陛下几分影子。
目光扫过,无人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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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迟迟没有听到约好的信号,武者呼出一口气:“沈大人,我们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他站起身,看似轻松,面庞却蒙上了晦暗之色。
沈时行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
武者诧异,听他缓声开口:“‘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沈某无能,事既不成,便只剩这一具残躯了。”
武者也是正经读过书的,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变幻间,惊讶、讥讽、理解,最后化作一声慨叹:“沈大人好决心!”
望着沈时行,他神情不定,“看来我不得不成全了?”
他当然明白,在这个关头,沈时行是想用自己的死,彻底撇开与白氏的关系,为将来的沈家换取喘息和翻盘的机会。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很少有人不怕死。沈时行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真的不怕吗?
武者试图窥探,却只见一片从容。
沈时行垂眸,心头一时怅然,一时释然,最后只剩平静。
他静静地说:“动手吧。有劳。”
人生最后一刻,沈时行想起的不是家族,不是自己的父母、妹妹、外甥,而是自己的老师高雍和。
老师曾对他说:人呐,若不能做些实事,有益于世间,再聪明,也不过白来一场。
大哲荒弊,百姓困苦,沈时行当然明白老师的期许。
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对着溪流发誓的年轻人,只在暗处操纵蝇营狗苟的阴谋?
武者拔出袖中匕首,薄薄的刀刃泛着寒冷的光。
他看一眼沈时行,眼底闪过惋惜:“放心,它很锋利。”
寒光闪过,不见血痕。伴随着什么倒地的声响,半晌,才有细细的血液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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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湖州,和东都苑行宫一样嘈杂。
楚王听了陈佳和的建议,用忠义侯的名义调遣附近常城的驻兵去宁王的封地捉拿匪徒。
常城将领是忠义侯的老部下,楚王又很懂事地送上大批钱物,何况剿匪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重重原因之下,他爽快调兵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