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赐死……竟真的死了,好,终于死了!”
湖州,高云郡,吴县,宁王将信纸扔到一旁,呼地笑了一声。
身为皇帝的长子,他本该对兄弟之死有所伤怀,再不济,也该有兔死狐悲之感,但这一刻,他只觉松了口气。
定王被召入京都的时候,他尚对这个弟弟有些怜悯,但等到定王的人来给他送了一支特别的箭矢,宁王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怒。
定王的人只说,请宁王与沈氏在关键时刻予以助力。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问不出来。
宁王不敢赌。
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只知道他豢养私兵的事,还是……
若是前者,倒还无妨,舅舅说过,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父皇。
皇帝自己就是此道的高手。
但父皇一定会视而不见。
因为,“时机还不到”。
宁王甚至能想到舅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撇撇嘴。
舅舅沈时行总是这样猜谜似的说话,这么多年下来,越发让人云里雾里。但忽略这个小小的毛病,宁王对他始终信服的,甚至比对外祖父更信服。
舅舅只用一个小小的司天监副监正,就真的让定王失去了进京面圣的机会;接着他又亲自走了一趟东宫,果然激怒了父皇,对定王不再容情,直接赐死。
要知道,即使对定王无父子之情,皇帝也是要脸的。他日史书工笔,这样连条命也不留,对皇帝的名声多少有些损伤。
但沈时行出面了,皇帝对定王的忌惮也达到最高峰。
如今定王死了,他的长史也自尽了,宁王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担忧,不用再去辗转反侧地猜想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站起身,大声命人上酒,又让人把世子和他的其他儿子找来。
宁王目前共有三子二女,世子是他的嫡长子,备受重视,但对其他的儿子,宁王也耐心教导。
他绝不会像他的父皇那样,眼里只有嫡子。
酒菜很快就布置好了,世子大了,可以与他小酌几杯,其他孩子就只能喝蜜水,期间不甘心地凑到父亲和兄长身边,宁王瞪了回去,世子则笑着偷偷喂了弟弟一口。
宁王眼里也有了笑意。
再想起他自己的“好弟弟”,笑意便化作嘲讽。
他需得耐心等待舅舅口中的时机。
太子啊太子,你再得父皇欢心,等到那件事板上钉钉地盖在你身上,你的下场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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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太子及冠,大赦天下。
冠礼当日,太庙前,百官皆至。皇帝亲自担任正宾,为太子取字“曦安”。
很平淡的字眼。
去年的时候,皇帝为今日想过许多寓意深远的好字,可今年病中,昏昏沉沉中见到赶来的太子,皇帝只想到这个“安”字。
也唯有这个字就够了。
礼成,太子戴着冠,第一次不用皇帝领着,自己于太庙中祭祀祖先。
皇帝望着那道修长玉立的身影,十分感动,对秦相感叹:“太子今日长成,朕无憾矣!”
秦相抹了一把眼泪,同样两眼泛红:“殿下圣质天成,实乃国朝社稷之福,有储君若此,臣为陛下、为天下贺!”
说着郑重一礼。
其他朝臣慢了半拍,也随之向皇帝道贺。
皇帝并不计较,笑容爽朗,声音久久不息。
太极宫,夜。
“曦安。”皇帝忽地唤了一声。
听见这个名字,褚熙有些不太习惯地抬头望去:“爹?”
“你如今大了,”皇帝温声同他说:“再叫大名不庄重。爹爹也该唤你的字了。”
父亲说的很从容,褚熙却想起幼时有一阵,自己一天要换五六套衣裳,然后被父亲拉着满意地看来看去的样子。他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个新称呼了:“好吧,爹爹高兴就好。”
他转而说起正事:“那天沈时行求见,挑了爹爹也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故意激怒爹爹。”
皇帝皱了皱眉:“宁王在藩地豢养私兵,定王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沈家不愿让定王把这件事揭出来,又得给定王一个交代,最后索性全推到我身上。”他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冷意,“我便如了他们的意又如何?”
现在还不是动宁王的时候。定王也确实太聪明了些。
褚熙知道父亲想要驱狼吞虎,借宁王的手把湖州的世家铲除干净,但:“爹,宁王若是趁势举兵……”如今大哲的兵力大部分在北边,要防着外族入侵,境内一旦兴起战火,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很可能变成内外皆敌的局面。
自然,宁王成功的几率很低,可战火一起,受苦最多的还是百姓。在褚熙心中,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要对付世家,以田策新法抑之,用清廉公正的官员监察之,就算要花费的时间多些,却是一条堂皇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