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去东宫的路上,皇帝阖着眼,脑中无法抑制地一一闪过最坏的结果。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闻见浓郁的血腥味,看见自己心尖尖上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只是想一想,就令他血液冰凉,浑身发冷。

其实过往那段经历中的苦痛折磨,皇帝自己早忘了。他是吃过苦的人,并不把皮肉之苦放在眼里,到如今,只记得自己的吵吵儿是多么令人喜爱,记得他成长中的一点一滴,记得所有那些让人微笑的小事。

可一旦轮到他的孩子身上……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似乎昨日才在襁褓里伸出软软的小手,要感知到父亲的存在才会停止抽噎。

他和他怎么一样呢?

愤怒、心痛、担忧,重重情绪化作说不出的煎熬。

在滚动的车轮声中,皇帝睁开眼睛,沉沉望向上空。他平生蔑视伦常,弑兄逼父,做尽恶事,上天若真的有眼,尽可以报复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要,也不许,降在他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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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驶入东宫,皇帝下了辇,一言不发朝后殿走去。

路旁的宫人纷纷跪地行礼,万福得了消息,匆忙前来迎接,正想按自家殿下的意思委婉劝阻陛下入内,被皇帝不带温度地瞥了一眼,感知到那种透入骨髓的杀意,立时就跪倒在地,后背冒出冷汗。

李捷厉声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陛下要见殿下,还不带路!”

“是、是。”万福连连应诺,大气不敢喘地爬起来,躬身为皇帝引路。

说是沉迷研究,其实都知道只是一个借口,这个时候,太子并不在书房,而是一个人待在内寝。

皇帝在门外反而迟疑了,站了半晌,才低声吩咐李捷:“去看看那几个太医到了没有。”

说完独自进了内室。

内殿空旷,静得能够听清皇帝的脚步声。太子反常地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尽管心中担忧,皇帝仍强忍着,尽量像往常一样从容地走近,又慢慢拂开纱幔,望着榻上的身影,温声开口:“吵吵儿,让爹爹看看你。”

嗓音有些微哑,但若不仔细,很难听出皇帝内心压抑的情绪。

太子俯卧着,把脸埋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爹,您怎么来了?”

见他这样,皇帝心中愈沉。

与之相反的,是他又轻又缓的语调:“爹爹听说你召了太医,那两个资历浅薄,如何能为你看诊呢?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爹爹叫了太医院那几个院判过来,待会儿让他们给你瞧瞧。”

褚熙转过脸,却并不看自己的父亲,表情忧郁又迷茫:“不必了,爹爹。我没什么事。”

这么多年,皇帝第一次在自己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心痛难当,越发相信结果已经诊出来了,连那一丝心头的怪异都完全忽略了。

“别怕,熙儿。”坐在榻边,皇帝抚摸他散乱的长发,柔声哄着,“爹爹在呢。告诉爹爹,好不好?”

褚熙不吭声,只是摇头。

皇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一只手握住他的,耐心地等待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褚熙终于抬眼,却只道:“爹,您回去吧。”他叹了口气,“您不懂的,世上大概没人能懂,也没人会相信。”

“瞎说,”皇帝笑道,“爹爹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吵吵儿。吵吵儿,你信不信爹爹?”语气沉稳,一如过去所有时候那般可靠。

褚熙望着自己的父亲,嗯了一声,冷不丁问:“爹,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么会猜到呢?

察觉这句话里隐晦的询问,皇帝和他对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两个人心中都轰然作响。皇帝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亲手把这个秘密揭开的一天。即使是他最恨端贤以生母的名义占去了太子心中一分位置的时候,即使是他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的太子,只需要拥有这世上最正常的父子之情,拥有别人都该拥有的一切。

但这一刻,也是为了他的太子,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你看,爹爹和你是一样的。”他温和地安抚,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褚熙点了点头,在注视着父亲的同时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里有太纯粹的感情,反而让皇帝移开眼,嗓音低低:“好了,让太医进来吧。”

褚熙乖乖应了,顿了顿,又有些心虚地说:“爹爹先喝一碗安神汤吧。我怕您接受不了。”

汤是早就熬好了的,在宫廷里代代相传的方子,由十数种药材配制而成,清心静气。据说褚熙的太爷爷晚年时每次见到先帝,都要来上一碗,防止自己被提前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