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在太子还很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在扶着他走路。
那么丁点大的人儿,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走了。他刚学走路的时候,皇帝看得很不放心,总忍不住在旁边牵着他、支撑着他。
于是到后来,小小的太子也就一直要牵着他的手才肯走,否则就不肯站起来。皇帝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狠了心松开他,才算是让他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自己走路。
有了这一次教训,之后的很多时候,皇帝都鼓励太子自己去做出决定、解决问题。太子才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学着皇帝的样子在奏疏上提笔批阅,再大些,更是在任何紧要事务上都拥有决断的权力。但凡是他下的令,皇帝宁愿在事后花更多的功夫收尾,也不会轻易驳回。
那时的皇帝,从未想过事事替太子做好,总归有他在一旁看着,太子可以慢慢成长。
他本也并不打算这么早收拾藩王。
在皇帝原本的计划里,他要先令藩王长成,用他们制衡世家,再一个个敲打削弱,最后收拾掉不听话的。
可自从病了那一遭之后,皇帝的想法彻底改变了。病中的忧虑历历在目,若是他不在了,太子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朝臣们还会像他在时一样乖乖听话吗?藩王们又该怎样蠢蠢欲动,试图挑衅新帝的权威?只是想一想,皇帝就闭不上眼睛。
因此,如今他宁愿在他还在时手段强硬地把太子前路上的绊脚石挪开,也不打算再养虎为患。
尤其是卢氏借血书算计太子一事,虽然皇帝早就想过最坏的可能,提前叮嘱了高茂,但卢氏真的敢这样做,还是令他震怒非常。
桂王、定王,其中必有一人和卢氏暗中保有联系。
皇帝不准备做断案如神的青天,那个人到底是谁,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分辨的必要。他先从桂王开始——即使桂王看起来实在不聪明,以至于皇帝一度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大智若愚——后来发现桂王是真蠢,太子又想保他,才终于放弃。
只有定王了。皇帝让人去信王望中,催促他尽快将证据递交朝廷。
早在定王还没有启程去京都的时候,王望中就接到了命令,让他去查定王勾结卢氏意图谋逆的证据。当然,这证据有没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如今的王望中已是三品重臣,在各地办下诸多铁案,被百姓们一度称为“青天”。青天头顶还有更大的天,王望中听出皇帝未言之意,不免心惊肉跳,又实在不愿打破自己的原则,只能拿出十分本事,先详尽查一查这位定王。
于是王望中发现,定王实在是一位完美的藩王。他不搜刮民脂民膏,不重女色,待人谦逊有礼,时常接济寒门,在藩地上,几乎没人能说他一句坏话。
王望中心里就有了底,干脆利落地换了个方向:定王固然滴水不漏,但他如果真的和卢氏暗中有所往来,结成联盟,又这么可能不存在信物?定王说卢氏家主以一座泥塑癞蛤蟆嘲讽他,王望中却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他从卢氏入手,先拿到卢氏被抄后的库房名册,和卢氏自己的账册一一比对,最后发现果然有一块名贵的黄玉籽料下落不明。顺着追查下去,有人提及,这块玉料似乎交到一位名匠手中,至于雕的是什么,名匠已死,难以查证。
接着他重新返回定王府,在对定王的身边人一一调查过后,王望中的目光落在了定王长史身上。
若真有那件信物,在卢氏覆灭后,定王一定会交给自己信任的人处理,而长史虽然对定王忠心耿耿,却有一个爱财的长子。
简单地试探过后,王望中心中已有几分笃定。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当天就带人在定王长史长子的院子中挖出了一个带锁的檀木箱子,把锁砸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座由黄玉雕成的五爪金龙,模样栩栩如生,玉质油润纯净,毫无瑕疵,底部还刻着卢氏的纹章。
定王长史目眦欲裂,看长子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明明他早就告诉过他,此物不可留在世上!
长子和父亲一样被人押住,灰溜溜地低下头,心中也是悔恨难当。
大哲的规矩,五爪金龙的样式唯有皇帝可用,其他人别说用,就算私藏相关制品,也属违制。如今的大哲,除了皇帝外,也就只有太子,被皇帝破例允许使用五爪规制,其余藩王宗亲之属,最高也只能用四爪。
这一下证据确凿,传到京都,不少人为之震惊,看定王的眼神都不同了。
皇帝命人将定王下狱,与桂王做了伴。只是人人都知道,桂王还有出来的时候,定王大约就悬了。
当日,定王生母仪昭仪于太极宫门前长跪不起,泣血求情,被皇帝下令禁足,等定王定罪后一并发落。定王胞妹平溪公主于各处奔波求情,短短数日就没了丰腴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