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褚熙这次出行,最终目的地不在温城,而在冀州。

温城之事在明面上只是一桩小事,并不足以劳动储君亲自驾临。所以他给朝臣的理由是,巡查边境。

而对皇帝,褚熙其实更早就提过类似的想法:远行游历,轻车简从。那年他十六岁,皇帝只说他还太小,并不允许;这次皇帝勉强同意,只是终究有些伤感,又嘱咐他:“替爹爹多看看这天下。”

褚熙念着这句话,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都要让人收着,隔几天就攒了一堆东西送回京都,自己反而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路先往并州去,说是轻车简从,但也有数百人,途经不许官员接驾,车舆也很少乘坐,骑在马上,看见更多的是景。

天是景,地是景,人也是景。

天地是辽阔的,只有关于人的那部分,往往是苦涩的。

世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数十年前,新安公第一个说出“世家是贼!”的惊世之语,被当时尝试励精图治的先帝奉为上宾。但先帝败了,他躲回后宫中,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吾靠世家治天下矣!”

皇帝总是告诉褚熙,做任何事,都不能着急,尤其是世家这样的顽疾,“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整个大哲都会动荡起来。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些呢?

褚熙问自己的下属们。

另一边,蔡韫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哲的百姓苦,温城的百姓尤其苦,太平年份还好,一旦有灾,百姓们卖儿卖女,最后卖田,再后来只能把自己卖了,卖给世家豪强为奴,换来一碗粗粥喝,往后便是日日苦役,熬上几年,人就没了。

蔡韫任太守后,初时几年尚且风调雨顺,他一边遏制本地世家恣意妄为的风气,数申法纪,一边大力开设学堂,鼓励贫家学子读书,自己大半的俸禄都贴在了这一项上。

世家视他为眼中钉,蔡韫并不以为意,左右他两袖清风,又无家眷,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由是,蔡韫手里握着朝廷的明文制度,几年里逼着本地世家放出不少隐田,又严惩了许多违背法令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温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向好,谁知今年涝灾无情,淹了无数田地,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倚仗官府的救济。

然而,蔡韫下令放粮赈灾的时候,负责守着粮库的司库吊死在家里,库里的粮食全变成了沙砾。

本地的世家说,要我们出粮可以,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要和你交好,不仅把我们家的女儿嫁给你,还赠你百两黄金——只要你调离温城,再举荐我们的人做新太守。

旁边的成王说,小王也可以出粮,不过呢,不是免费的,而是买田——反正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把田卖给他呢?就是这个涝灾嘛,你懂的,买田的粮肯定不会按以前的市价来。

蔡韫跌了这一道坑,只能先向周围的地方和上司求援借粮,又拿出杀手锏,前任太守的死,威逼世家出粮。

世家出了两日的粮,最后不知道是否猜到他手里没有关键证据,还是和隔壁的成王彻底勾搭在了一起,蔡韫再派人上门,得到的就是毫无余地的拒绝,以及成王长史的警告。

长史说,蔡韫是本地长官不错,但成王可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决不能容许你欺压本地良善——就算闹到陛下跟前,你蔡韫也没理!要知道,温城粮库的粮不见了,你蔡韫责任最大!

就连上司并州刺史也警告他,蔡韫若识趣,他就为他举荐,若不识趣……

温城的世家卢氏是并州卢氏的分支,而并州卢氏又和并州刺史是姻亲关系,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并州刺史只要一句话,蔡韫就借不到一粒粮。

甚至他都不需要怎么刻意刁难,只要轻轻问一句,温城粮库的粮呢?丢了?谁能证明?且待我派人调查调查再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冀州征兵,并州按例要出一半,分配到温城,蔡韫得交出两千青壮。

那么,征走了这两千人,今年修渠的劳役怎么办,明年的春耕又该怎么办?

好友叶复劝他,这种情况谁也无法,不如先和世家应付一番,用他们的粮填了粮库去赈灾,再想办法调回京都——如此不误百姓,也不损官声仕途,岂不两便?

可他走了,过去的努力就都付诸流水,温城的百姓未必能再等来一个蔡韫。

蔡韫并不强抗,和各方周旋的同时,一边请叶复上疏为他请来天使,一边派亲信私下调查粮库调包一案。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世家等着蔡韫妥协,成王等着蔡韫松口,而蔡韫在等那个破局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他等来的却是太子亲自驾临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