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皇帝重病的消息,初时还可以掩盖,等到他久不视朝,渐渐便在朝野间传开。

立时哗然一片,暗流涌动。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这日一早忽然传出,皇帝下旨赐死了东宫属官赵会,罪名是窥伺帝躬。

一部分人当即吓得鹌鹑一般,龟缩着不敢动了;另一部分人却在窃窃私语,感到他们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帝意识清醒,说明情况并不严重,或者说已经在好转,而自古以来,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经长成,不再如幼时一般天真无害。这是对太子的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不满?无论如何,都令人心中窃喜。

“之后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该推一把?”静室里,有人率先发问。

还有人道:“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皆由太子一言以决,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让陛下察觉到,太子已有乾纲独断之心……”

其实太子幼年临朝,批阅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被皇帝否决过,和乾纲独断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时他是皇帝的爱子,没人敢去捋虎须;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满,这种权柄就是天大的罪过。

有人最后定音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呢。太子年纪越长,和陛下的矛盾就会越深,我们暂且静待,等候来日。不过,确实也该让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如何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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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会被赐死的事情,褚熙还要比朝臣们晚一个时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后,他一直睡在太极宫里——其实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岁和皇帝分房睡时的寝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进东宫。

起床洗漱后,万福悄悄上前,将这件事禀告给他知道。

褚熙不解。

赵会是寒门子弟,一直勤奋刻苦,做事干练。褚熙总听爹爹说要提拔寒门,两年前东宫补人的时候特意点了赵会进来,那时候爹爹还夸了这个人,说他会选人。

要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昨日,赵会劝他召藩王进京侍疾,“以全人伦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认为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就暂时搁置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是赵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爹爹生气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没有贸然生气——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不经商量地赐死,更没有别人猜测的惶恐——根本不觉得这是警告,只想着待会儿问问父亲,穿戴好后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进内室。

还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见太子年轻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褚熙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

皇帝就忙让人端点心粥菜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将太子打量一边,忽地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我病了,你身边的人越发连伺候都不会了?”皇帝盯着那个香囊,工艺并非绝顶,大小也不合时宜,颜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旧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万福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褚熙低头瞧了眼:“这是母后亲手给我做的,我觉得挺好的啊。”

听到太子的称呼,皇帝差点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又立了新皇后,缓了缓又想起,赵瑞安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个死人,到现在还在兴风作浪,和他抢孩子!

皇帝的脸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么绣了老虎?虎妨鸡,你是属鸡的人,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爹爹让人给你做新的。”

褚熙望着父亲,严肃地纠正说:“爹爹,母后是没想到我会早产才绣的老虎。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十岁那年,他给父亲送了自己画的画当作生辰礼物,父亲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认真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皇帝忽而哑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位辛苦将他生下来的母亲,自然存有敬意和亲昵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头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口气。

“爹爹?”褚熙奇怪地唤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变幻莫测,忽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想到皇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爹爹如今想起,还十分伤心。”

褚熙睁大眼睛,忽地想到什么,眼里就有了一丝愧疚。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望着那个香囊继续叹气:“我和你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个一样的,如今再想找,却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声地望望他,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香囊解下来,放到皇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