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风清月朗】(第3/4页)

“你大母那时候看不过去,觉得你学痴了,说你整天在上面拿清水描字,太用功了,有什么用,有本事考个状元出来,要是你考出个状元,她就把这张桌子放在祠堂里当供桌,让祖宗看看你的刻苦。”

说到这里,沈云又看了一眼孙红玉的牌位,继续说:“萱姐儿,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都忘了,你大母却还一直记着。她当时说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女子还能科举,你真的有考状元的那一天,那年你才十九岁啊,你连中三元天下闻名,你大母听说了之后,便坐在这张桌子旁坐了好久好久,然后她决定把这张桌子当作供桌。”

沈云这样一说,祝翾便想起来了,在她遥远的童年里,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件事,但随着她的长大,这些事情都成了小事,没想到孙红玉却能把这些小事记在心里,在她长大以后兑现了这随口的诺言,而祝翾却未曾知道这背后的缘由。

“大母是个守诺的人,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祝翾既觉得震撼又觉得感动,孙红玉已经永远离开了她,但祝翾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孙红玉。

沈云长叹了一口气,告诉祝翾:“萱姐儿,你小时候不只有你大母对你不起,我也是,但是阿娘不想把这些话留在弥留之际才跟你说。

“阿娘生你的时候,虽然不是第一回当母亲,可我的孩子太多了,总有看顾不到的。现在想起来,你其实在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聪慧外露的孩子,可是我们一家都是庸人,看不出你的与众不同是因为你聪慧,而只觉得你叛逆、淘气、不听话。

“萱姐儿,在你之前,我和你大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女子,我们没有经验去教导你,总是自以为是做了多余的事情。”

祝翾被沈云说得有些想哭,她都已经三十开外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伤春悲秋的。

沈云继续说:“萱姐儿,你知道吗?你大母其实一直以你为骄傲,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一家大人是没有本事教出你这样出色的孩子来,你大母常常说你是天上的神仙投胎过来的。

“我与你大母反应太慢了,我们身边人都是那么过来的,所以我们不知道你能活成现在这个模样,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出去念书,你没有厉害的祖宗,没有做官的亲戚,就靠你自己,那么小的人就这样考到了应天去,比那些大家的千金还出色还厉害,我们简直都不敢想这其中的过程。

“你是女学生,可我们家连正宗的男学生都没有,你离开女学该做什么我们也一点数也没有,没人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你靠着你自己就这样考中了状元,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你发达了,我们也帮不上忙,好像除了拖后腿就是沾光……”

祝翾听到这里立即反驳道:“虽然家里根基不够,可并没有拖我的后腿。多少人家因为家中出了一个官,都飘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收受贿赂的,侵占田地的,欺压百姓的……这些事情我们家一个都没有做过,这都是因为你们珍惜我的前途,我不让你们做什么,你们都听得进去。

“我自己没有家族依靠,却深受皇恩,年纪轻轻得做高官,那些看不惯我的人不是从我身上找把柄就是从你们身上找,可咱们家这么多人,他们一点错都没有挑出来,这就是你们对我的作用,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家真的不多,你们没有拖我的后腿。”

沈云听祝翾这样说,不仅不为此感到高兴,反而因为祝翾太懂事而更愧疚,祝翾却继续说:“家里家风如此好,十之七八都是因为大母与阿娘这两个镇山石,家里的糊涂心思才起头,就被你们按了下去,所以我在外面打拼才能如此清爽。”

“萱姐儿,从小大家都觉得你脾气坏、爱记仇,可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只记当下的仇,生当时的气,从不把自己困在眼前这些烦扰里,只专注自己眼下的事情。你能原谅家里,不是我们做得有多好,是你品格高大、心胸开阔,家里人层次和你不一样了。”沈云发自内心地对祝翾说。

祝翾却想起了梦里那个明媚的小孙红玉,她郑重地告诉沈云:“我是阿娘的孩子,是大母的孙女,我不是神仙托生的。如果大母与阿娘能有我这样的机会与幸运去展现聪慧,也许也能够变成我呢?

“我小时候跑到蒙学里去,第一次见到了黄先生,黄先生说我没有心障、是可造之材。她告诉我有些女子是天生的心盲,我便以为大母就是天生附有心障的女子,是心盲,是天生的愚昧……可现在我知道了,并不是的,大母不是生下来就是大母的。

“大母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的女子,只是她没有条件,我有了她没有的条件,曾经好一阵都站在高处俯视着她,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愚昧的无可救药的心盲……大母如果真的是心盲,怎么会记得我都不记得的承诺,把这个桌子放在这里呢?如果她是心盲,为什么临走前会对我感到抱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