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七章 那就一起死,无所谓的(第3/5页)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在顾怀明的脑海里,几个小时前自己斩钉截铁说——是得做手术的声音,和此刻屏幕上无声的吸收好转画面,正在激烈地对撞、湮灭,留下一种荒谬又无比真实的虚空感。
他之前对罗浩的所有腹诽、对AI脉诊的将信将疑、甚至对薛老赶来会诊的那点擦屁股的无奈,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回旋镖,嗖嗖地打在自己脸上。
庆幸?
后怕?
荒谬?
还是对未知技术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
薛老站得笔直,但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弛,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认知框架受到冲击后,短暂失却了惯有支撑的、内在的震荡。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臂却搅在一起,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薛老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屏幕的某个具体点上,而是有些发散地笼罩着那两张对比鲜明的影像,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漩涡在缓缓转动——一个是他毕生积累的、融汇了影像阅读与脉诊体察的、近乎本能的诊断体系。
另一个是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以及背后那个被罗浩称为AI号脉的、冰冷而精准的机器判断。
这两股力量正在他思想的深海中进行着无声却激烈的搏杀。他之前诊脉时那滑数之中带火郁的谨慎判断,此刻得到了最匪夷所思的印证,但这印证的方式,却来自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是巧合?
是必然?是中医理论在另一种维度上的量化表达?
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诊断逻辑?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入他思维的深井,只激起一圈圈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许文元那小子几十年积累了几万份手术,连带着脉象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薛老不敢再去想许文元。
要是别人,或许伸出一根手指都能碾死。
无论是学术上,还是别的什么方面。
或者拉过来一起成立个科研组,最后成果么,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但许文元……许文元……
许济沧的余威还在,唐由之和许济沧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似的在薛老心里盘旋着。
妈的!
薛老心里骂了一句。
老许家出了一个卖假酒的,可谁能想到隔代竟然还能出来许文元这么个妖孽。
还以为许文元放弃了中医,老老实实的在西医里挣点钱。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弄出了这么个玩意。
罗浩,可能根基不稳,但许文元苦心经营那么多年。
薛老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城市噪音、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被这间办公室厚重的门和更厚重的沉默隔绝、吸收、消弭。只有阅片灯箱发出极其轻微的低频嗡鸣,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规律而冷漠的“咔、咔”声,在丈量着这被拉长、被凝固的时间。
这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少交流的欲望。
有的只是两位顶尖医者,在各自专业的山峰上攀登多年后,突然被一道横空出世的光芒照亮了山体另一面全然不同的地貌时,那种混合了震撼、困惑、反思与隐隐兴奋的、极其复杂的失语。
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心思,锋利如刀,可以杀人,可以见血。
刀口之后,是金山银山。
旧的答案被推翻,新的问题磅礴而来,而提出这问题的,可能是一个他们从未正视过的工具……或者人。
最终,打破这漫长沉默的,是薛老一声极轻、仿佛从肺腑深处叹出的气息。
他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屏幕,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莫测。
薛老没有评价,没有结论,只是用那恢复了平静,却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的苍老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顾怀明,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这无声的事实。
顾怀明没听清楚薛老说的是什么,他侧头看过去,见薛老的表情有些凌厉,或者说是狰狞。
“手术暂停,患者不要出院,等我回来和患者沟通。”顾怀明开始下医嘱,“五天后,再复查一个ct,没事再说。”
交代完患者的事情后,顾怀明微微躬身,“薛老,我送您回家。”
“走吧。”薛老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慈祥,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一个小误会,是顾怀明眼花了而已。
上车,顾怀明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试图说两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薛老却心不在焉,好像连顾怀明说什么都不知道。
把薛老送回家,顾怀明上车后就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