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六章 你这小师弟啊
“顾主任,您好。”
患者家属满脸木然,疲惫。
十天之内,他们所有的精力、热血几乎被消耗殆尽。
肉眼可见的疲惫。
顾怀明更是不理解,小螺号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看眼片子。”顾怀明淡淡说道,“床位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手术的话,后天就可以做。”
得到912胸外科大主任的允诺,患者家属有些茫然。
真的?
患者家属脸上的木然,这都是十天之内熬出来的。
带着一张写着疑似的CT片子,从老家扑到魔都。
无论哪家医院,大厅都是人挤人,空气混浊,电子屏上的专家号永远是已满。
天不亮去排队,队伍长得看不见头。
好不容易见到一位,说“像癌,需要手术治疗”,然后就是遥遥无期的排床。
转身又奔帝都。场景差不多。
人更多,号更难。
特需的号贵,咬着牙挂上,见面时间以分钟计,结论大同小异,听着像判决,却又不是终审。
问床位,回答要么是“等通知”,要么是“至少三个月后”。
像皮球,被无形地踢着,在不同的医院、科室、缴费窗口和检查室之间滚动。
钱像水一样流走,希望像撒了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每天醒来就是打听、排队、等待、听各种不确定的话,夜里守着辗转反侧的病人,不敢深想。
要么,就建议回当地做,专家也说这是小手术,没什么问题。
十天,两个城市,数不清的队,见了不少专家,听了不少可能、建议、再看看,心力和体力一点点被抽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对确诊与治疗之间那道似乎永远填不满的鸿沟的无力。
十天,那张薄薄的CT片子,变得越来越重。
所以,当顾怀明用如此平常的口气说出床位准备好了,后天可以手术时,他们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句话太直接,太确定,和他们过去十天经历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漫长折磨,格格不入。
“咔”一声轻响,冰冷的塑料片框卡入阅片器的轨道。顾怀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附,瞬间锁定在亮起的灯箱上。
右肺上叶,那个0.8厘米的阴影,在专业阅片灯下,所有恶性的细节纤毫毕现。
典型的磨玻璃结节,边缘毛糙,细小的毛刺如芒刺般向四周肺组织放射。
顾怀明一眼就捕捉到那些不规则的、短小的毛刺,这是肿瘤细胞向外侵袭生长的影像学足迹。
密度不均,在淡磨玻璃的基底上,几个更致密的小白点清晰可见,提示可能存在实性成分,意味着更高的侵袭风险。
最关键的是胸膜牵拉,那层薄薄的胸膜被结节牵扯出一个细微但明确的内凹,凹陷征阳性,这是肿瘤与胸膜发生粘连或侵犯的强烈信号。
影像学上,这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早期周围型肺腺癌表现。
罗浩他有病吧。
这么典型的患者,他推来推去,非要从江北省去魔都,再从魔都到协和,最后来到912。
至于么?
顾怀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并非因为诊断困难——恰恰相反,这影像太典型,典型到几乎不需要鉴别诊断。
以他阅片无数的经验,这种形态的结节,病理回报是微浸润性腺癌(MIA)甚至浸润性腺癌的可能性超过95%。
位置在肺叶边缘,手术难度不大,楔形切除或肺段切除应该是首选方案,预后通常很好。
但正是这种典型和明确,与他此刻心中那个来自徐主任的、突兀的AI号脉提示炎症的信息,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一个影像学高度怀疑恶性、甚至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病灶,AI脉诊却说是炎症?
顾怀明的手指在阅片器边框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性:AI模型误判?脉诊信息解读错误?还是……这个结节真的是那极其罕见的、在影像上模拟出典型恶性特征的特殊炎症?
后一种可能性极小,但并非不存在。
他行医生涯中也见过个例。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AI的新功能就不仅仅是有趣,而是具有了颠覆性的临床价值——能在影像学和病理学之前,提供另一种维度的、指向良性可能的诊断线索,从而避免不必要的手术。
然而,基于眼前这张无可辩驳的CT片,顾怀明的临床直觉和数十年经验压倒性地倾向于肺癌。
他微微眯起眼,再次审视那个小结节,仿佛要透过影像看到其细胞层面的活动。手术,几乎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罗浩特意把这样一个个案、一个存在如此明显诊断矛盾的病例转给他,用意何在?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找大师兄来给他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