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二章 乡镇卫生所用药和省城的区别

老郑给患者扎完点滴,调节好滴速,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又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患者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确认静脉通路通畅,确认没鼓起包。

做完这一套,他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新来的小家伙身上。

它此刻就安静地站在罗浩身边不远处,没了那副标志性的、戴着点神秘或隔阂感的墨镜遮挡,整张脸——或者说,整个面部模块——完全暴露在卫生所有些昏黄的光线下。

第一眼看上去,确实眉清目秀。

从外表看,和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罗浩说它叫小郑,老郑觉得它的眼睛是重新设计的,更拟人,更柔和。

此刻,小郑这双眼睛正微微睁大,带着一种好奇,静静地观察着卫生所里的一切——斑驳的墙面、旧药柜、点滴架、散乱的登记簿。

它的眼神很亮,瞳孔的色泽和反光模拟得极其逼真,甚至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屋里物体的模糊倒影。

可老郑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消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村里刚出生的娃娃,眼睛也清澈,但那清澈里是有东西的——有对世界懵懂的好奇,有本能的需求,有情绪最原始的波动。

可这小郑的眼睛,虽然也在看,也在模拟着好奇,但那清彻底下,老郑总觉得是空的。

不是空洞无物的空,而是一种极其精密、平整、毫无冗余的空,像是最干净的手术室玻璃,或者一潭严格按照标准调配出来的、成分纯粹的液体。

它能映出外物,但你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在看。

有些东西老郑就是个感觉,真让他说,他也说不清楚。最多,就是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再有就是小郑的站姿也标准得过分。

脊背挺直,双肩放松但不垮,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重心稳稳落在两脚之间。

不像真人,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放松状态下也总会有些极其微小的、无意识的调整——重心悄悄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一下,头微微偏转一个角度。

可它没有,它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栽在那里的、形态完美的模型树,静得几乎凝固,只有胸腔模拟呼吸的、极其规律而微弱的起伏。

老郑行医几十年,在村里看过的病人成百上千,从没见过这种人。

“罗教授。”老郑收回目光,看向罗浩,咂摸了一下嘴,最终还是把心里那点异样归结于自己见识少,对高科技产物不习惯,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说道。

“老郑,就麻烦你了。”罗浩笑呵呵的完成交接,“有什么直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老郑道,“我侄子的事儿,还多亏了你。”

“这就太客气了不是。”罗浩笑道,“你这儿帮了我大忙。”

把罗教授送走,老郑见小郑正在巡视点滴的患者。

这波流感极重,刚刚听罗教授说,美国的什么疾控中心有数据,说是几千万人感染,成千上万的人死亡。

但那些天边的事儿和老郑也没什么关系,他只负责把村子里剩下的人治好。

小郑看起来很认真,和每个老乡闲聊,但它的话里面若有若无的在询问病史,却又不生硬。

还行,挺好的,老郑想到。

乡村卫生所的日子很平淡,患者们都打着点滴,老郑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刷手机。

短视频的确是好东西,刷起来就停不下,一天的时间很容易打发。

尤其是村子里的那几个懒汉子,扶贫干部怎么都扶不起来,但也饿不死他们。

这几个懒汉子每天就躺在炕上刷手机,老郑知道有人甚至拉尿都不下炕。

这懒的。

老郑正眯着眼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

卫生所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点滴瓶里的药水不紧不慢地往下滴。几个挂着水的村民或歪头打盹,或小声唠着家常。

余光里,小郑的身影动了。

它没出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头茶几旁。

茶几上堆着些杂物——半包棉签、几盒过期的药、一个印着某某药厂赠的掉瓷白瓷缸子,还有老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内壁积着深褐色茶垢的玻璃杯。

小郑先拿起玻璃杯,走到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接着塑料桶的简易水龙头下。

它拧开龙头的动作不快不慢,水流不大不小,刚好冲洗杯子内壁。

冲洗时,它的手指捏着杯口,指腹在杯沿和那些顽固茶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仿佛在评估清洁程度,但又没像真人那样用力去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