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2/6页)
公孙照心下一颤,她看向顾纵的目光,是含着浓郁欣赏的。
这一点许绰没有想到,花岩也没有想到。
但是顾纵想到了。
他还问她:“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公孙照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往自己面前那么一拉。
依照她手上用的那点力气,其实是不足以将他拉过来的。
可他自己很情愿,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公孙照额头贴在他胸前,低声道:“顾长史天纵英才,我看得太喜欢了……”
……
公孙照随机从京兆府的基层案件当中抽了一百份来看,因而发现,其实基层法治存在相当大的问题。
这一百个案子里头,凶杀案只有三个。
而除此之外的九十七个,那简直是九十七仙过海,各展神通。
其中有邻里纠纷。
就是属于那种外人听起来鸡毛蒜皮,但是当事人过日子却备受折磨的类型。
譬如说王家的儿子每天晚上都要练琴,隔壁张家不胜其扰。
王家说,就那么一点时间,这有什么不能忍的?我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弹弹琴,这都不行了?
张家说,忙了一天累死累活,到晚上想歇口气,隔壁还那么吵,时间久了,一听见琴声我就心悸难受!
也找里正调解过,只是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王家说,琴课我们都报了,琴也买了,说不练就不练,这钱你们赔吗?受不了自己买个六进的大宅住,那样听不见声音。
张家遂购置一锣,每逢隔壁练琴之际,狂敲,你们能练乐器,没道理我们不能练啊?
两家大打出手。
又有经济纠纷。
譬如说赵家的儿子去钱家的铺子里做工,约定了每月给多少工资,结果赵家儿子做了半个月就走了,钱家拒付工钱。
赵家说,干了半个月呢,凭什么不给钱?
钱家铺子说,我们出人出力地培训他,都没回本呢,给什么钱?
还有借贷纠纷——公孙照刚刚出策解决的问题,就属于这个范畴。
除此之外,又有妻夫不和,大打出手。
郎舅相聚,喝酒争执。
亲家为利起纠葛,姐妹兄弟兄弟为分家产你死我活。
也有青年女男因感情纠纷,威胁要杀掉对方。
再之后,就是治安案件。
盗窃,打架,抢劫,诈骗,乃至于交通事故,等等等等!
一百个案子,分别属于十个吏员。
公孙照挨着看了,察觉到其实吏员与吏员之间的处事水准,其实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有的人会中规中矩地呆板办事,而有的人却会因时制宜,巧妙地了结掉一桩官司,兼顾到方方面面。
她从中选了两个自己觉得老道的,记下了名字,预备着留用,末了,又进宫去找中书省寻韦俊含。
本朝规矩,律令的制定是中书省和大理寺的活儿。
公孙照拿出了王家和张家弹琴纠纷案的卷宗出来,等他看完之后,慢慢地道:“我想着,这件事情本质上还是制度上规范得不够明确。”
“有没有可能,在民事法则当中增添一条,好让以后处置起类似的案例来,可以有法可依?”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一时忍俊不禁。
公孙照叫他给笑得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不对吗?”
“你说得很对,但却是正确的废话,根本无法落到实处当中去。”
因是在谈公事,韦俊含笑过之后,便正了神色,告诉她:“怎么对这条律令进行描述呢?哪一类声音,可以归属到噪音当中去?”
“弹琴算是噪音,乐器算是噪音吗?妻夫争执的喊叫,属于噪音吗?”
“怎么在事情过后,判定噪音的确发生了,也的确对人产生了身体上的伤害?”
他神色郑重,徐徐地道:“制定一条法律很简单,可想把它推行到天下去,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韦俊含在纸上写了个“官”字:“最开始,你要让主管法度的官员知道这条律令,明白它的管束范围和刑罚程度。”
再之后,又写了一个“民”字:“不只是官要知道这条律令,民也得知道才行,如若不然,他们怎么去告?只有知道这条律令的存在,明白那是违反法度的行径,才会产生去报官的意识,不是吗?”
最后,他又写了一个“吏”字:“官要懂法,民要懂法,负责具体处置的吏更要懂法,如若缺失了这关键的一环,这法令不相当于是不废而废了?”
“这又涉及到执法的权限和力度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这是两难之境,需要进行权衡。”
韦俊含正色道:“不错。”
要给吏员处置这些事情的权柄,毕竟这是他们的职责。
可这权柄又不能太大,否则京师也就罢了,到了地方上,吏员很可能只手遮天,成为名副其实的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