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陈三家的一天, 从骂街开始。
他妻子陈三到店里边去做事,他伺候着孩子吃完饭, 把大的送到学校里去,自己就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对着西对门王家指桑骂槐。
“没良心的哦,当时问我们借钱,跟街上那条黄狗一样,摇头摆尾的,一转脸就不认账了……”
又说:“也就是我们家老陈心好, 才肯帮他一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养条狗!”
事情其实也简单,两家都是这条巷子里的老住户了,从前也颇相熟。
王家郎君问陈三娘借钱, 后者想着知根知底的, 又是近邻, 也就借了。
结果到了约定还款的日子, 钱却没能还上。
再一打听, 坏了。
王家的儿子在外边吃喝嫖赌, 欠了一屁股债, 这会儿早就逃出天都去了。
王家明面上就只剩了那么一处房子, 全家老小都住着,陈家又能怎样?
王家那个老公公说了,实在不行,就把我杀了,用我这条老命来抵吧!
陈三娘只能认栽。
那之后陈三家的就算是有事儿干了, 忙完家里头的事情,就开始磨牙骂街。
钱收不回来,还不许他骂两句了?
在家的时候,也跟妻子说:“我就不信他们没钱,前几天还炖肉呢,真要是没钱,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就是想赖账罢了!”
陈三娘是个老实人,听完也觉无奈:“官也报了,脸也撕破了,还能怎样?真上门去抢?”
陈三家的唉声叹气,在家咒那群王八蛋不得好死!
这天清早,他才要重操旧业,开始骂街,他娘家妹妹就来串门了。
进了门,兴冲冲地道:“哥,你知道京兆府新出了一条公示不?”
陈三家的一个男人,素日里只在自家灶台周围打转,哪知道那些?
他问妹妹:“什么公示?”
妹妹念过书,说起话来也很条理:“京兆府说了,自即日起,所有在京兆府登记过、且权责明确的欠条,都可以去京兆府进行二次登记。”
“如若状告人情愿,就由京兆府出面讨债,额度是欠款的一十三成,其中八成归状告人,五成归京兆府,用作公用。”
陈三家的听完,眼睛就亮起来了:“真是可以追一十三成?!”
比最开始的欠款,甚至于还多了三成呢!
陈家其实并不很缺那笔钱,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多少年的老街坊,借钱也是满怀善意,结果王家人没良心,忘恩负义,装聋作哑!
他跟妻子其实都已经死了要回这笔钱的心了,也就是因为死了心,所以才要骂。
受了委屈还不叫人出声,这不是憋屈死?
这会儿知道不仅有希望要回八成,还能叫王家多出三成血,他岂能不愿。
当下马上就问:“真的吗?!”
他妹妹知道哥哥的心结,也说:“就是得赶快啊,要是王家抢在你们去之前把钱还了,岂不是白便宜了他们!”
陈三家的急了,马上叫妹妹去找陈三:“我一个男人家,抛头露面的不好,你去找你嫂子,让她赶紧去!”
他妹妹麻利地应了声:“你放心吧哥,我这就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许多人那里。
告到京兆府去,一是为了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钱,二来是要争一口气。
有什么比叫被告不仅要还钱,且还要多还三成更解气的?
虽说要回欠款,自己只能得到八成,但起码心里是畅快的。
且八成其实也不少了,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
顾纵带着人往京兆府来,听公孙照说了事情首尾,不禁失笑:“你之所以叫金吾卫和禁军的人来操持此事,除了觉得这两边的人得用之外,怕也是为稳妥计吧。”
公孙照心下微奇,脸上却不动声色:“这话怎么说?”
顾纵觑了她一眼,摇头失笑:“小鱼儿,你不老实,考我呢。”
说罢,他神色为之一正:“因为金吾卫也好,禁军也罢,本职工作都不是做这个的,你不必担心两军长久地把持着这个买卖。”
别看那些欠款多半都是小额,但天都是什么地方?
首善之地,天子脚下!
所有的官司加起来,小额欠款,也会变成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而这笔数字的五成,会惹得很多人心动的。
心动的人会怎么做?
很简单,只联合京兆府那边的关系,对有能力处置的借款案置若罔闻,无期限地推脱下去,让这个案子进入到一十三成的领域当中去就行了。
这会催生出蓄意为之的怠政来。
所以公孙照不能设置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处置这件事。
不然,在短暂的绚烂之后,这个机构会反过来,成为倒逼行政拖延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