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几间房子很宽阔,从书房到卧房,中间以绣画屏风隔开,处处透着主人的华贵与不俗。墙上挂着名家画作,条案上置着红釉春瓶,插着白梅。窗子是贝母磨成的明镜,上刻着花纹,天气晴朗的时候洒在地面上,随着日光的变化,姿态各不相同。
清晨天还昏黑着的时候叶怀醒过一次,那时郑观容起身上朝,房间里点上蜡烛,烛火荧荧,下人动作再轻手轻脚也免不了这样那样的细碎声音。叶怀闷着头往被子里面拱,红绫被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一截腰,腰上有杂乱的淤痕。
等叶怀再次睡醒,日头已经升了老高,叶怀起身,身边一件正经衣裳也没有,只好裹了一件素白的宽袖长衫,去屏风后略擦洗了一番。
屋子炭盆多,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叶怀走到门边,门还是推不动,外面有人守着,听声音是放春。
叶怀放缓了声音,“屋子实在闷得慌,便是不开门,窗子开大些也好呀。”
门外的身影略踟蹰了下,便去开了窗,只宽了二指不到。叶怀还想再说,放春道:“郎君,你晓得家主什么性子,莫要为难我们。”
一句话把叶怀堵了回去,叶怀叹口气,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可乘之机,便坐在长案后,写字静心。
郑观容下了朝回来,进到屋内,脱下身上的狐裘。房门打开了,下人们进来,换茶的换茶,换香的换香,之后便都立在外间,房门也没关。
叶怀往门口看了眼,郑观容看他端坐在书案后写字,笑道:“真沉得住气。”
叶怀不答,道:“你怎么这么有闲暇。”
郑观容端了盏茶放到叶怀的手边,“没有你同我作对,确实清闲了不少。”
叶怀冷哼一声,郑观容拿起他手边一摞整整齐齐的宣纸,那是叶怀在默的《左传》。郑观容拿过来看了,到椅子上坐下,道:“心烦意乱,字写的不似从前长进。”
叶怀去夺,郑观容没让他拿到,侧过身子慢悠悠的翻,却见里头有一篇不是左传里的文字,是叶怀抄来的一首词。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郑观容看完,微微一愣,叶怀趁机夺过来,一把都撂到炭盆里,火苗顷刻高涨起来,卷着宣纸化为灰烬了。
叶怀走进内室,郑观容跟进去,叶怀很快又出来,一面理着衣襟一面快步往外走,到有下人守着的外间,叶怀在窗下长榻边坐下。
郑观容撩开帷帐,坐到长榻另一边,叶怀看了他一眼,郑观容随意翻了翻抽屉,道:“摆局棋来玩吧。”
叶怀不想跟他玩,“辛少勉的案子结了吗?左右牵扯不到你身上了,这局又是你赢。”
郑观容不语,只是催着叶怀落子,叶怀随便放下一枚黑子,心里十分愤慨。在辛少勉案上,他认为郑观容的做法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郑观容不用政治手段,而是直接杀死了辛少勉,即使结案了叶怀也不服。
“就像你如今把我关在这里一样,”叶怀强调,“是完全不符合程序的事情。”
郑观容道:“有用就行了,我哪有功夫在这件案子上纠缠。”
“那你的时间都花在哪里了,”叶怀问:“陛下和皇后吗?”
郑观容顿了顿,看向叶怀,叶怀冷嘲热讽的表情之下,分明藏着试探。
郑观容没回答,他掐着叶怀的下巴,对他简直又爱又恨,“郦之,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你真正崩溃的样子。”
叶怀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他把郑观容的手拍开,在棋局上落下一子,“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只关我一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如今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朝堂上,叶怀在剪除郑观容的爪牙,宫里皇帝和郑太妃正想法设法动摇郑观容的根基,最好是从十多年前郑观容辅政时,就否决他的正当性。
郑观容捻了捻棋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逐个击破呢。”
叶怀手上捏着一粒黑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多了几分犹疑,看了棋盘上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合适。
恰在此时,青松忽然快步走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平阳侯夫妇进京了,陛下传郑观容入宫赴宴。
郑观容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凛然,他放下棋子,对叶怀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起身,叫上青松一道离开,外间守着的人呼啦啦也全都退下去。
叶怀略等了等,他看郑观容离去的匆忙,有些犹豫地走到门前。门一推,是松动的,叶怀心中一喜,他用力推开,眼前一片殷红色的衣摆摇曳,郑观容站在门外,负着手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