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2/2页)
平康坊一入夜,笑闹声和着脂粉香传出去老远,江月楼里灯火通明,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只留乐舞等人候着。
郑观容坐上首,左边下手空位子是给叶怀的,宴上人还有范阮二位舍人,政事堂中几位堂官,郑季玉和辛少勉陪坐。
一眼看过去,全是郑观容的心腹,叶怀顿了顿,上前行礼,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空位子上坐下。
他刚一落座,辛少勉就举起酒杯:“固南一别,已经四月未见,不曾想能在京城再见叶舍人,这一杯我敬叶舍人,贺叶舍人升官之喜。”
叶怀举杯,“辛大人客气了。”
阮舍人冷嗤一声,此时一曲听完,换了另一曲,是琵琶清弹,唱词是: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照见负心人,叶怀听在心里,他捏着酒杯抬头看,上首的郑观容一直没有开口,他穿一件华美的绛红色长袍,圆领金绣,衣摆层叠地堆在矮榻边,面容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叶怀挪开目光,望向对面,对面这几人或是冷淡或是嘲讽,显然,叶怀就是他们意有所指的负心人。
叶怀心里嗤笑,面上不显。
“这么说,我也该敬叶舍人一杯,”阮舍人道:“叶舍人改换门庭实在是快。”
叶怀不动声色,“阮舍人哪里话,为王事,听王命,不是臣子本分吗?”
“这是自然,但谤讥陛下,就不是臣子本分了。”阮舍人道:“年初叶舍人因毁谤陛下仁德遭贬,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可一定扒住了陛下,免得又被贬一回。”
叶怀道:“正因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错,我无以为报,只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阮舍人冷笑,“这儿又没有你的陛下,巧言令色给谁看。”
叶怀没说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东西。郑季玉道:“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叶舍人如今望着新主,与我等割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何不该敬太师一杯?”
厅中安静了一下,众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叶怀和郑观容之间徘徊,叶怀慢慢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站起来,望向郑观容。
“叶怀敬太师,”他的话有讽刺的意思,但是缓慢的声音显得很认真,“谢太师几番教诲。”
郑观容坐起来,面容清晰地露在烛光下,眼睛如深水一般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怀身上。
“你来。”他冲叶怀招手,不同于其他人的剑拔弩张,他的语气很温和,叫叶怀想起没有隔阂的从前。
叶怀心里警惕着,慢慢走到郑观容案前,依旧躬着身,举着酒杯。
郑观容叫他转过身往下看,“在座诸位都是我的肱骨,你一些人你认识,一些人你不熟悉,我望着他们的时候常觉得安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怀身后是郑观容,他站在郑观容的位置上看这些人,有一种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错觉。
“这是你的爪牙,是你的势力所在。”
郑观容轻笑了一下,“说的真难听。”
他又说,“原本你也在其中。”
叶怀是郑观容最出色的学生,更隐晦地寄托了郑观容的情欲,他看着这些人,权势美人,尽在其中,如何不畅快。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摇摇头,叹道:“到底不能事事如意。”
叶怀退开一步,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事事如意是求全责备,于太师来说,有十之八九的如意事还不满足吗?未免太贪心了。”
郑观容定定望着叶怀,语气有些失望,“偏那十之一二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行。”
说罢,郑观容站起身,并没接叶怀那杯酒,径直甩袖离去。
其余人或起身离开,或收拾残局,叶怀站在上首,看着不一会儿就撤得干干净净的大厅。一杯酒没有敬出去,叶怀转着酒杯,仰头倒进了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