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政事堂时任的中书舍人有两位,一位年长些,姓范,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和和气气,也是最先招呼叶怀的人。一位年轻些,姓阮,极有才能也极推崇郑观容,他对叶怀,就没几分好气。

按照规制,中书舍人应有六位,分理六部事务。但中书舍人有审议百司奏折之权,要提出拟办意见供郑观容选择,若不是郑观容极信任的人,不当此职位。

叶怀初到政事堂拜见郑观容,之后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舍人院,剩下的时间里,他没能走出舍人院的门,更别提进政事堂了。

叶怀倒也没有心急,仔细地把自己的桌案收拾好了,便起身烧水泡茶。茶叶用的是舍人院的茶叶,上等贡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阮舍人一回来,就看见叶怀在喝茶,他冷笑,“叶舍人好兴致。”

叶怀抬眼看他,这位阮舍人是元兴二年的状元郎,出了名的恃才傲物,曾放话说满朝文武里只服一个郑观容。叶怀在郑府见过他,但直到叶怀那两篇文章拿到朝堂上,阮舍人才正经给过叶怀一个笑脸。

然而现在,他脸上没有笑,满眼写着叛徒二字。

叶怀呷了口茶,道:“阮舍人要来一杯吗?”

阮舍人冷哼一声,没搭理叶怀,重新低下头去看奏章。

叶怀站起来,泡了两杯茶,放在范舍人与阮舍人的案上。这原本应该是六个人的活,分给他们两个人,郑观容做事又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糊弄,范舍人忙得没空抬头,阮舍人脸上就写着不堪重负。

叶怀反省起自己,确信并没叫梁丰和江行臻如此辛劳。

阮舍人到底看不下去叶怀如此清闲,分给他一些闲散衙门的奏折,奏折里头都是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叶怀欣然接过,一本本翻开看了。说起来,他离京不过大半年,朝中又变了番新气象,皇帝和张师道早已经联合起来遏制郑党,郑党或为自保或为反击,行事越发肆意,无事时还好说,一旦互相攻讦,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一方面郑观容看重的海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方面官员频繁的升降任命却透露着党争的酷烈。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点上灯,报时的钟声响了三遍,范舍人与阮舍人从奏折中脱身出来,一面喝茶休息,一面说些闲话。待政事堂那边来人示意,两位舍人收拾了东西,各自起身到门口披上斗篷离开。

叶怀放下笔,也起身出门,门口候着的小吏替他穿戴好斗篷,给了他一盏灯。

这条路还没走熟,叶怀提着灯,走得很慢。到衙署门口,一抬眼,叶怀看见一辆马车,青布车帷,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洒下的光芒里,钟韫站在那里。

叶怀微微愣了一下,才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叶怀问。

钟韫接过叶怀手中的灯笼,“今日是你第一天来中书省上值,老师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叶怀点点头,“没出什么事,不必担心。”

钟韫仍是把叶怀从头到尾打量了下,才道:“上车吧。”

叶怀家里没有人,如今暂住张师道府上,钟韫日夜照顾张师道,同在一处宅子里,两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叶怀觉得他与钟韫之间真是奇怪,仔细算来,自二人中进士那年相识,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他了解钟韫,钟韫也了解他,但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东西,始终没能成为知己。

平心而论,钟韫对叶怀很不错,并没因为中书舍人之位而生龃龉,当然钟韫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叶怀面对他的时候常觉得有压力,对于叶怀曾经追随郑观容的事,钟韫的态度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事实上呢,叶怀心里并不十分后悔,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试也不知道错。

这话说给钟韫听,不免有执迷不悟之嫌,钟韫必定要生气。

张师道乐见他们和睦,钟韫也觉得他们相处得和睦,只有叶怀怀揣着这番心事,做不到十分坦诚。

钟韫扶叶怀上车,寒风中叶怀摸到他的手冰凉,“明日不必来等我了,你还要照顾张大人,自己保重身体吧。”

钟韫点点头,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两人坐进马车,马车还未走动,青松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站在马车前,“今晚郑太师在平康坊设宴款待叶舍人,请叶舍人务必出席。”

叶怀掀开车帘子,青松等在外面,等着接叶怀去平康坊。马车里钟韫皱着眉,“焉知不是鸿门宴。”

叶怀道:“去看看他出什么招也好。”

钟韫不赞成,他不想让叶怀去,那严防死守的样子好像叶怀一去就要沦陷,就要一去不返。

叶怀微哂,到底是有前科,解释起来像欲盖弥彰。叶怀没说话,只是从钟韫的马车上下来,随青松一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