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是一座道观。
一座最近才建起来、位于京都附近玉照山上、颇有些人气的道观。
这天,烟火气不见了,常常往来的人家在山下远远望见路障和卫兵,便自觉地远离退开。
山上青石铺阶,院子里,两列肃穆地站着数十护卫,皆精悍难言,眼如鹰隼。
时任东宫左内率的高翎腰悬长刀,位于众护卫之首,静静地守在门外。
以他的职位和与太子的关系——主要是后者——进入屋内陪伴太子其实并不会被赶出来,但他对那些道教真经并不感兴趣,因此宁愿在外警戒。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道的声音:“殿下容禀,贫道修道数十载,途经此地,蒙信众布施,建得此观。贫道道行浅薄,只是梦中曾蒙三清授予炼丹一道,幸有小成,前段时日见此地钟灵毓秀,便撷了三分灵气于炉中炼化,今日恰是成丹之时。”
“唔,那你又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拜访?”太子殿下的嗓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京都人曾追捧说这是一种雍容自若的气度,一度引起广泛模仿。
但说来奇怪,太子殿下这样说话,高翎认同很有气质,是天潢贵胄的气度,而其他人一模仿,就让高翎听得很着急,恨不得一拳过去让人说得快一些。
听见太子的疑问,老道一笑:“说来正落在此丹之上。今晨贫道见丹炉上紫气萦绕,心有所感,便知有贵人将要驾临。渐至午时,那紫气竟化作一条七爪之龙,飞入丹炉中去了。这岂不是恰与殿下相应?因此贫道一直候着殿下。”
太子又“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老道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还有半柱香便是开炉之时,殿下可愿移步丹室,赏脸一观?”
太子答得很礼貌:“固所愿尔。”
“殿下,请。”
这一回,高翎跟了进去,见空旷的丹室里摆着一座人高的铜炉,心中便是一惊——在大哲,铜是珍贵之物,这么一座铜炉,价值非凡,真的是所谓的清修道人凭借百姓布施就能打出来的吗?
铜炉下有青色焰火徐徐燃着,老道点起一炷香,环视一圈众人——除了太子外,还有太子的宦从万福公公和东宫内率高翎,因叹道:“按例开炉时是不许见外人的,只是此丹与殿下有缘,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着上前一步,走到正中,喃喃念诵起咒词来。
说来奇妙,老道的咒词刚落下最后一个字,炉下的火就缓缓熄了。老道将炉盖打开,顿时异香满室。
炉内有袅袅烟气散开,老道以玉制长筷将里面的丹药一一取出,一共九枚,个个赤红圆润,盛在玉匣里奉给太子。
“此丹感紫气而生,贫道不敢妄藏,今日奉与殿下。”
褚熙的目光在匣中望了望,谦让道:“这丹是道长心血,还是请道长先用吧。”
老道忙道:“殿下厚爱,贫道本不敢辞,只是此丹正是九之极数,丹道又素来有‘逢九见吉’之说,若九中有缺,恐生不吉啊。”
“逢九见吉”?高翎不宜察觉地拧了拧眉。
今年是太始二十三年,太子的实岁正是十九。如今民间仍流行虚岁算法,就连加冠过寿也多有用虚岁的,此人是真的只是在说丹数,还是知道宫中已经开始改用实岁?
褚熙笑了:“孤不信这些。吉凶不在外物,循理而为,吉兆自生,道长,请用吧。”
万福公公尖着嗓子附和:“道长,殿下下赐,你谢恩便是。”
老道的手就慢慢去拿丹药,拿起一颗,半途中不知为何有些手抖,丹药便从他的手指中滚落下去。
高翎的刀“唰”地一下,就架在了老道的头颅边。
仙风道骨的道长这下腿也开始发起抖来。
“殿下,审出来了。”
时任太子舍人的宋标从厢房中走出,朝太子揖了一礼,禀告道,“此人出身荆州长荣,寄身于当地一座无名道观中,靠兜售丹药为生,因有世家子吃他的丹药死了,才一路改换身份逃到京畿。”
说着奉上一本账册。
褚熙翻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此人贩卖丹药的进账,一枚丹药百钱到千钱不等,所售者皆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富贵人家。
宋标还在说:“此事殊为蹊跷。此人逃到京畿后,吸取前训,只敢向普通人家兜售丹药,如何今日便知殿下将至,又如何敢将丹药献给殿下?背后必有指使。此人说话不老实,臣请殿下将他投入内狱,严加拷问,详查内底。”
褚熙兀自望着账册,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道:“朝中早有明令,僧侣道士一类皆需于司天监录入名字,领取符碟,否则不可以此自称行走。此人的道观已小有名气,又无符碟,为何有司无动于衷,任他肆意骗取百姓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