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①。
皇帝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常怀忧虑的。
是那个丁点大的小东西握着他的手指微弱呼吸的时候吗?
还是他襁褓时一直不肯张口说话,无论什么办法都没用的时候?
亦或是是他生着病,小脸烧得通红,哭喊着叫爹爹的时候……
受先帝朝的影响,皇帝所见所感,让他从记事起就种下了一种观念:孩子天然就是由他们自己的生母负责的,只有亲娘才会无微不至,和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整体。其他别说养母,就连生身父亲,也只需要偶尔问一问,给予应有的规制待遇就足够。
如果没有母亲呢?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吧,若是争抢不到,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所以后来,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接连出生,皇帝都没有什么感觉。对他来说,他们先是下属臣子,之后才是可能的继承人。
也是在太子出生后,他才开始留意其他皇子们的成长情况,抱着一种微妙的心理,将他们暗暗和太子作比较。
在皇帝心里,他的吵吵儿当然千好万好,只恨世人庸俗,将一些所谓的学习进度当成评判神童的标准。
他不让太子离开太极宫,除了因为在先帝朝见多了莫名其妙去世的后妃和兄弟姐妹外,更因为不想让他陷入俗世的标准中遭人评判。
于是,一边筛选控制着太子能够接触的人,一边已经在考虑让诸皇子提前就藩的事宜。
这当然很麻烦,也打破了他原先的规划,但对皇帝来说,这种麻烦是有办法解决的,完全没有太子的喜怒哀乐重要。
如他所愿,太子一天天成长着,无忧无虑,懂事又聪明。
这么好的太子,他亲自生下的太子,即使养在身边、皇帝都要每天问一问他的情况才能放心的太子,在世人眼中,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甚至在渐渐长大、耳濡目染中,太子自己也会认可她。
这根愈来愈深的刺扎在皇帝心里。
皇后知道什么?她知道为人父母的焦急、喜悦、骄傲和牵挂吗?
她又做过什么?她有像他一样,步步斟酌、小心呵护地养育一个孩子吗?
——她不过是个死人。
——可这个死人,偏偏占据了最重要的名分。
“李捷,你说,若是太子知道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会如何?”
幽幽的夜里,皇帝的嗓音听起来也幽幽的。
李捷先是茫然,随即便是悚然:以陛下对太子的宠爱,皇后不是,谁还配是?只有……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却也只能永远存在心里。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奴婢以为,太子殿下眼中只有陛下,谁是生母或许并不重要。”
“你不懂。”皇帝喃喃一句,很快又说,“罢了。”
他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的事情,何必强迫一个孩子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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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褚熙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听懂并背诵四书中的道理了。没有人强迫他去背,他反而嘴里会突然冒出一句,学着薛太傅的样子摇头晃脑,像个小学究。
皇帝忍住笑意,听他在自己的询问中流利地复述这句话的意思,欣慰地“嗯”了一声,又从君王的角度重新给他讲了一遍,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尽信书不如无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你和蔡韫身份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若是全信了书里那套话,反而会被臣下掣肘。”
这句话褚熙又听得半懂不懂了,想了想,问:“爹爹,钟姚是全信了吗?”
前段时间,钟姚的弟弟逃学了,钟姚反而苦求之下替弟弟挨了打,休沐结束之后,褚熙看见了他胳膊上的伤痕,而他只说:“钟氏尊圣人之言,我既为长,自当存孝悌之心,全家族和睦。”
褚熙对他的话十分茫然,最后状似严肃地点点头,让人去找太医给他看伤。
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他能想到这一层已颇觉惊喜,温声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钟姚难道没有学过这句话吗?他是个谨慎的人,如果真的谨守圣人之言,就不会让你发现他的伤了。”
褚熙小脸上满是思考。
皇帝耐心地等着,最后听他慢吞吞说:“爹爹,可是钟姚表面上还是守的,对不对?”
皇帝笑了,再也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真聪明!”
十岁那年,在奏疏上,褚熙终于不会只写个“阅”字了。
他看懂了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并且从中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看某地太守上一封奏疏还说当地水流长百里,下一封就说长八十里,于是写了最多的字,问他是不是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