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20/137页)

不,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能够把自己的痛苦转化为一种普世原则的人是快乐的。我不知道世界是否凄惨或专制,我不关心这个,因为我对别人的苦难毫无兴趣。只要他们不哭不呻吟(那样使我厌烦,令我不快),我就懒得理会他们的苦难。我对他们就是这么鄙夷。

我倾向于认为生活是半明半暗的。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不会抱怨生活的凄惨,我只会抱怨自己生活的凄惨。我唯一焦虑的事实就是,我活着要受苦,而且做梦也无法摆脱受苦的感觉。

悲观主义者是快乐的做梦者。他们按自己的模式铸造世界,所以总能感到轻松自在。最令我悲痛的是世界的欢乐喧嚣与我阴郁乏味的缄默形成的差距。

对于珍惜生活的人来说,所有悲伤、恐惧和失望都是幸福美好的事情,就像乘一辆破旧的公共马车去旅行,只要有个好的旅伴就够了(就可以享受旅行)。

我甚至从自己的苦难中看不出什么伟大意味。我不知道事情是否如此。但我所受的苦难如此微不足道,伤害我的事情又是那么平庸。假设——如果我有勇气伟大——我的苦难中包含什么伟大意味,这对我可能是个天才的假设简直是一种侮辱。

日落的华美绚丽使我伤感于它的美。当我凝望日落时,总是在想:快乐的人看到它,该有多么欢呼雀跃!

这本书是一首挽歌。完成之后,它将取代《孤独》成为葡萄牙文坛最伤感的书。

与我的痛苦相比,别人的痛苦似乎显得不真实或微不足道。那些痛苦属于快乐、珍惜或抱怨生活的人。我的痛苦属于自我禁闭于生活之外的人。

在我和生活之间……

因此,我看见的一切事物带来痛苦,我感觉不到带来欢乐的事物。我发现,痛苦源自视觉而非感觉,而快乐源自感觉而非视觉。因为,人如果不看不想,他会获得某种满足,类似于神秘教派、波西米亚人和流氓的那种满足。苦难要通过思想之门和观察之窗才能进入我们的屋子。

413.为梦而生

让我们活在梦境中,为梦而生,根据每一个梦境时刻的奇思妙想,心烦意乱地把宇宙拆除、重组。让我们在有意识地意识到这么做毫无用处之际来这么做。让我们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来忽略生活,用我们所有的感情来偏离生活,用我们的整颗心来放弃爱。让我们把搬到井边的水罐装满没用的沙子,然后倒出,然后接着装沙子,倒出,重复这徒劳的行为。

让我们来做花环,一旦做好,就可以把它们深入细致地拆开。

让我们在调色板上把颜料混合在一起,不必把帆布铺在上面来画画。让我们买石头来雕凿,而不用凿子也不成为雕刻家。让我们让万事万物变得荒唐,把所有枯燥乏味的时间变成纯粹的无价值之物。让我们带着生存的意识来玩捉迷藏。

让我们聆听上帝向我们讲解,我们存在,唇上挂着一抹快乐和怀疑的微笑。让我们看时间图画这个世界,然后我们发现那幅画不仅虚假,而且空荡。

让我们带着互相矛盾的语句思考,用那些不是声音的声音大声说话,使用不是颜色的颜色。让我们肯定——并理解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们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意识,我们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让我们用隐藏且矛盾的意义来解释这一切,即万事万物拥有它们神圣且反面的特征,让我们不要过于相信这个解释,这样我们就不必放弃了……

让我们在无望的沉默中雕刻我们所有说话的梦想。让我们把我们所有行动的思想在麻木中凋萎。

除了这一切之外,生活的恐惧在远处盘旋不去,正如一片完整的蓝天。

414.梦到的景致

然而,我们梦到的景致只是我们曾经见过的景致的阴影,梦到这些风景,几乎和在这个世界里看到它们一样那么单调乏味。

415.想象中的人

相比真正的人,想象出来的人更有深度,也更真实。

于我而言,我想象出来的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对于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我的热爱如此真实,如此充满活力,如此热血沸腾,如此生机盎然。如此疯狂!我想念这份热爱,因为和各种各样的爱一样,这份爱也会时隐时现……

416.与自己对话

有时候,在我想象出来的曼妙午后,在我想象中的客厅,趁着暮光,继续令人疲惫的对话之际,发现我自己与一位对话者,这位对话者不是别人,正是我,而在讨论间歇,在我内心的对话中,我开始想知道,为何我之科学年龄的理解意愿没有扩展到人造及无机物上。最令我懒洋洋考虑的问题之一,就是在发展出了人类和近似人类生物的普通心理学之时,为何我们没能发展出只存在于地毯和图画中的人造人与物的心理学(它们当然有心理活动)。这种对现实的看法令人悲痛,会将注意力局限在有机物领域,而不会认为雕塑和刺绣品具有灵魂。有形的东西才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