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09/137页)
思绪、感觉和愿望变成一种单一的困惑。信仰、情感、想象之物和真实之物全部混在一起,像翻转的抽屉将各种各样的东西打翻在地板上。
377.遥远的感觉
在康复期,我们会感觉到一种忧伤的快乐。如果之前的疾病影响到我们的神经,则更是如此。我们的情绪或思想正处在秋天,更确切地说,由于天空中见不到秋天才会有的落叶,则更像是初春。
我们的疲倦令人愉快,这种愉快只会带来一点点伤痛。我们觉得有点远离生活,尽管身在其中,犹如呆在生活这间房子的阳台上。我们陷入沉思,不再进行真正的思考;我们去感受,却没有产生任何可以描述的情绪。我们的愿望愈发平静下来,因为我们已完全不需要它。
就这样,某些回忆、希望和模糊的欲求缓缓地爬上意识的斜坡,像是站在山顶上隐约可以看见的旅行者。对无用之事的回忆;无法实现也无关紧要的希望;天性或表现并不强烈的欲求,甚至不能够渴望去改变。
当这一天的天气符合我们的某些情绪——比如说今天,尽管时值夏季,天空乌云密布,由于微风没有一点暖意,我们几乎觉得发冷——那么在这种心境下,我们的思想、感觉和生活的印象就会格外明显。并不是说,我们已经产生的那些回忆、希望和欲求变得更清晰。但我们对它们的感觉变得更强烈,它们飘忽不定地凑在一起,荒谬地压在我们的心头。
这一刻,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遥远的感觉。我站在生活的阳台上,是的,但未必就是这种生活。我站在生活之上俯瞰着生活。它展现在我面前,各种斜坡和梯田,朝着山谷村寨里白色房屋的袅袅炊烟向下延伸。我闭上眼时仍然在看,因为我并未真正在看它。我睁开眼时什么也没看见,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并未真正在看它。我除了感觉到一种朦胧的怀旧之情,什么感觉也没有,不为过去,不为将来,也不为现在——一种毫无特点、无穷无尽、难以理解的感觉。
378.分类
事物的分类学家们,我是说,那些仅仅把分类当做科学的科学家们,他们通常没有认识到,可分类的东西无穷无尽,无法被分类。不过,真正使我诧异的是,他们没有认识到那些隐藏在知识隙缝里的——灵魂的和意识的东西——它们也能够被分类。
也许因为我想得太多,抑或是梦得太多,或者可能出于一些其他原因,我无法将存在的现实和不存在的现实(梦中的世界)区分开来。因此,在我对天地的沉思中,我把太阳没有照到或脚没有践踏到的东西嵌入其中——那是想象中的流动的奇观。
我用虚构的晚霞给自己镀成金色,但我虚构的东西只能存活在我的虚构中。想象中的微风使我欢欣,但想象中的东西只有在被想象时才存在。各种构想赋予我灵魂,每一种构想都将属于它自己的灵魂赋予我。
唯一的问题是现实问题,它难以解释是因为它是活生生的。一棵树和一个梦之间的差异在哪呢?我可以摸到树;我知道我有梦。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我独自呆在寂寥的办公室里,可以生活在想象中,而不用去放弃思考。我的思考不会被空空的写字台和只剩下牛皮纸和线团的船务部打断。我离开自己的凳子,靠坐在莫雷拉那张舒适的扶手椅子上,享受着提前被晋升的感觉。或许周围的环境影响了我,我心不在焉。这些炙热的日子里,我昏昏欲睡;我因精神不振而无眠地睡着。这就是我产生这些想法的原因。
379.悲伤的间奏(五)
我厌倦了街道,不对,我不是厌倦了街道……街道囊括了生命的全部。我头朝右转,就能看见对街的酒馆,头朝左转,就能看见堆存叠起的木箱。转身朝后看,就能看见中间的阿非利加公司办事处,补鞋匠在门口不断敲着他的锤子。我不知道上层楼面是什么,据说三楼的公寓在进行不道德交易,但其实一切都是如此,这就是生活。
我厌倦了街道?我不过是厌倦了思考罢了。当我去看或去感受街道时,我不去思考。我安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内心极其平静地工作,我是记账的小人物。我没有灵魂,这里的人都没有灵魂——这间大办公室里只有工作。那些百万富翁总在这个或那个国家安享舒适生活,他们所在之地同样只有工作,同样没有灵魂。能名留青史的只会有一两个诗人。但愿我写下的某句话或别的什么能流传下去,并且被人说“写得好”。就像我抄写的数字,录进我一生的账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