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问心有愧】
元奉壹在祝翾家住了两天,便养好了身体,又听闻火灾有赔偿金,便计划着离开祝家重新找住处租住。
但祝翾的态度却好像他要长久住下一般,见他身子骨略有好转,便给被大火烧得一贫如洗的元奉壹置办了换洗的衣物与各种生活用品,元奉壹见此,反而难为情,但只好不明不白地暂住下来。
他本来是有些难堪这样“寄人篱下”的,按理说,元奉壹少年时期便独自摸爬滚打的一个人,又能够在琼州那样的地方把自己养大,在一众老练僚属里办好差事,这般的成长经历之下,脸皮早就已经历炼得比城墙还厚了。
然而面对祝翾,元奉壹便本能产生几分难为情,因那几分他说不清楚也不敢想明白的心思,他没法心安理得地在祝翾家里“蹭吃蹭喝”。
祝翾收留元奉壹倒态度坦荡,她安慰元奉壹道:“你此番虽然倒霉,一把大火给烧成了穷光蛋,但也算幸运,谁叫你是我的表哥呢,倒霉时能遇见我这样心善的旧相识,投亲靠友也有个去处,能认识我,也算你小子不幸中的万幸。
“你自小倒霉惯了,好不容易做了官,还遇到这样的灾祸,我也不好意思与你客气,你就这样住下,千万不要计较什么住宿费、脸皮这些客套的东西,不然我与你翻脸!”
一番话说得虽然不太好听,但祝翾知道对付元奉壹就得这样。
如今祝翾青春正盛,前途大好,又高升了官,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有了几分“凡我所想,便为我所得”的自信,于公务于人情交际都是这般,她祝翾如今想对谁好,那就可以对谁好。
自重逢之后,祝翾便察觉到元奉壹对自己时远时近的,她去找他,他便像一个合格的故人一般拿捏着适合的分寸,让她顺心如意,可她如果不去找他,那元奉壹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祝翾不喜欢这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想靠近还是远离元奉壹,但她不喜欢把掌握一段关系分寸的主动权让渡给别人,尤其是元奉壹这样一个对于她来说知根知底的存在。
掌握了阁老气势的祝翾终于生出了几分霸气,我想对谁好,谁便必须接着!
也许是与元奉壹认识许久,祝翾心里天然就有一种笃定的肯定,她觉得自己这几分不太礼貌的后天霸气是元奉壹这样的人能够全盘包容的。
真是越长大越客套,所以对付他反而不能事事清明,太照顾他的面子与顾虑,祝翾在心里感慨道。
元奉壹想了想,鼓足勇气,还是弱弱地挣扎了一下:“如今我身无分文,但待朝廷赔偿金与下月俸禄一到,我便自己去找一处新居租住。等我……”
祝翾一听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借住费用的话了,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无名的怒火,站起身垂着眼睫平静地说:“你非要划分得那么清,我现在就赶你出去要饭!”
元奉壹想了想自己现在是穷光蛋的事实,知道自己是落祝翾手里了,只好闭嘴,见祝翾生气,心里也有些懊恼自己的不讨喜与不识趣。
祝翾见元奉壹微微抬眼观察自己,面带愧意,心不由软了,又坐下道:“我刚才是气话,不是真的要存心挤兑你出去要饭……”
“我知道。”元奉壹对着祝翾微微笑了一下,漆黑的眉睫下是水汪汪的眼睛,像清水之下的黑石,泛着冷气的温柔。
长大的元奉壹气质变得复杂,他像被扔进泥泞里的孤山之玉,奇迹地从泥土里吸取了养分,竟然变成了一棵树,祝翾读得懂孤山之玉的脆弱,却读不懂这棵树的沉静,这种知根知底之外的难以捉摸,便构建了他在祝翾眼前的神秘。
面对此情态,祝翾怔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客套?如果是我有了困难,难道你也这样?斤斤计较地和我计算帮我的代价吗?”
元奉壹回答得飞快,说:“我怎么会如此?”
祝翾便好像抓住了他把柄一样,按下心里那一丝奇怪的感觉,心安理得又理直气壮地说:“那不就是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可以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呢?正因为我知道你是君子,所以我能够放心你接受我的善意,而不求回报。你要是斤斤计较,反而把我当小人了。”
元奉壹长叹了一口气,说:“终究是于礼不合,身份上,你是中书舍人,我是你的属官。你我已经是成年人,又有男女之别,我怕带累你的名声……我元奉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连累你……”
祝翾不解:“带累我什么名声?”
元奉壹垂下睫毛,避开祝翾探究的视线,声音也变小了,但他觉得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孤男寡女,同住一府,你如今是最年轻的阁臣,我不能做你名声上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