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相逢开颜】(第2/3页)

他必须靠一些温暖的东西迫使自己活下去,在梦里渐渐面目模糊的母亲、记忆里渐渐远去的青阳蒙学、童年时那些小伙伴们……这些都是让他能够撑下去的东西。

如果他坚持着活下去,便总有再见到故人的一日,这样一想,元奉壹便舍不得死了。

自我放逐到琼州的路上,元奉壹再次见到祝翾简直就是一个美好的意外,他那时候知道祝翾已经在应天女学念书了,他回青阳镇是想给祝晴夫妇磕头感谢他们当年的收留与养育之恩,并没有指望能够见到祝翾。

可是他还是偶遇了归乡的少年祝翾,少年祝翾比童年时更加耀眼夺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祝翾那样一个从小就力争上游、孜孜不倦的姑娘,元奉壹根本想象不到她黯淡无光、平庸无趣的模样。

最能够束缚祝翾的也只有她普通的家境和世人对女子的偏见了,但应天女学的存在,让祝翾有了继续保持锋芒的机会。

元奉壹很为不曾被磨平锋芒的祝翾感到高兴,哪怕去过京师,元奉壹也没有遇到比祝翾还有天质自然的同龄人,他一直认为,如果祝翾只能在青阳镇长大,那便是明珠落于瓦砾、野鹤困于鸡群。

好在祝翾足够争气,能考入应天女学继续大放异彩。

祝翾几乎是天下唯一能理解他自我放逐选择的存在,在其他人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疯了,就连祝晴,听说他放着前程不要,宁愿去那流放一样的地方吃苦,也一脸惊讶。

青阳镇这些为数不多知道他身世的人,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不想做陈文谋儿子的念头。

以他们朴素的认知,陈文谋确实是一个坏爹,但他再怎么也是大人物和显贵,做他的子嗣总会是有的赚,只要元奉壹忍一忍,总能从这个有权势的爹身上获得资源与前途,陈文谋手指缝里露出一点,他的起点就能胜于常人。

不认爹,多幼稚啊,舍弃自己该得的所有资源,宁愿去琼州孤零零的,这简直太犟了。

但祝翾却能够明白他的选择,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元奉壹离开青阳镇继续南下的时候,心里都是充满了希望的,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琼州顽强地活下去。

琼州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祝翾又为了求学奔波不定,元奉壹知道人与人的缘分珍贵,也许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元奉壹虽然常常怀念着在南直隶的岁月,他却没有选择去拉长那份缘分,他选择让自己成为祝翾生命里路过的一叶浮萍。

直到祝翾考中会元还能想起让琼州的举人回乡给他送信,他们便渐渐有了书信来往,但频次不高,等陈文谋造反,潜龙卫追到琼州查他,元奉壹便选择不再给祝翾动笔写信了。

祝翾后来还会给他写信,但他一直不回信,祝翾的来信便越来越少,渐渐的也没有了,元奉壹虽然心里遗憾,但还是觉得自己罪人之子的出身还是不要连累祝翾。

因为霍陈案,即便潜龙卫给他的户籍上只有亡母元小梅的存在,那是再清白不过的出身,但元奉壹出于谨慎,还是特意避开了一届没有参加科举。

直到弘徽帝即位了好久,也一直没有来清算他,元奉壹才有几分相信自己已经不受陈文谋连累了,这才尝试报名科举,报名过程中未有任何影响,元奉壹这才真正确认他已经彻底脱离了陈文谋的影响。

去岁秋闱他是广州省的亚元,今春殿试他是二甲第三,得以留在京师做观政进士。

他在穷苦的崖州待了十年朝外,脚踏实地、廉洁自律,十年主簿生涯让他忘却了许多个人烦恼,他每天都泡在百姓疾苦里,他带着百姓们种水稻、种荔枝、采椰子,从东南海外引进芒果的种植技术,因为靠海,还经常有海盗登岸骚扰掠民,他便需要训练民兵,教百姓们自卫……

每天都是操不完的心,崖州这样的地方在他手下都渐渐有了生机,可惜他只是一个吏官,他在崖州所做的一切,功劳大头都是记给县令的,他自己天高皇帝远、没有靠山与出身,没有什么人特意为他表功。

但崖州百姓记得他,他从崖州离开的时候,崖州满城相送,百姓们还为他送上了万民伞。

在崖州乡亲不舍的目光里,他再次北上,会试的发挥他只有四十七名,能在殿试里发挥到二甲第三,是因为他的策论言之有物,他是真的有十来年的基层治理经验,与那些还没有实践过的考生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京师还有祝翾,祝翾回京的消息他不用去特意打听,也有同僚一直在讨论。

这时候的祝翾是天子爱臣、被赐天子剑的江南钦差,风头无两。即便元奉壹已经没有了“罪臣之子”的后患,他也选择保持边界,一个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为了几分童年情谊主动去与祝翾叙旧,难道不是沾光和攀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