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相逢开颜】
一声陌生又熟悉的“萱娘”,祝翾好像瞬间被拉回了芦苇乡的芦苇荡子里。
她站在芦苇丛里,看着记忆里那一大片被水雾笼罩的平静的湖,她站在岸这边,她的童年却在岸那边,岁月像一艘单程的乌篷船,载着她离开芦苇乡奔向外界的天地,她的童年、故土、故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她落下。
现在一个从芦苇乡走出来的故人就这样活脱脱地出现在宫道上。
真正长大的元奉壹比记忆里的美貌更加突出,他身形高大峻拔,因为常年在百姓中间奔走,宽肩细腰的,隔着文官袍服,也能看出体格的健壮。
脸却长得风华月貌的,元奉壹本来在琼州是被海风给吹黑了的,但一路往北走,重新入室读书,渐渐又闷白了回来,到了祝翾跟前又是玉山照人的风姿。
本来她是有点生气元奉壹明明认出自己却装作不认识的,现在他能够不见外地喊自己一声“萱娘”,祝翾好像又没有那么生气了,要是元奉壹被她认出之后还装相地继续来一句“祝大人”什么的,那祝翾便会觉得自己真的不认识长大的元奉壹了。
元奉壹能和小时候一样的态度,那他就不会再装生人跑走了,祝翾便松开了抓住元奉壹手腕的手,语气也放松了些:“哈!刚才还敢装作不认识我!”
元奉壹被祝翾说得有些心虚,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祝翾,长大了的祝翾原来是这么夺目啊,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刚去琼州的时候,元奉壹还会想起青阳镇,还会想起祝晴一家,自然也会想起祝家和祝翾,更多的时候他在想自己的生母元小梅。
元小梅离世之后,他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在青阳蒙学和祝翾那群孩子一起念书的时候了,祝翾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就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的小姑娘,做什么都力争上游,好像身体里蕴藏着使不完的力气,她甚至还要“罩”着比自己大半岁的元奉壹,但元奉壹就那样习惯了跟在祝翾后面,听她指挥。
但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陈家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青阳镇,用权势带走了他,在陈文谋身边的日子是那么地度日如年。
其实陈文谋没有来找他的时候,他对陈文谋这个存在的厌恶也不够实在,一个小孩子没那么容易真情实感地去深深厌恶一个从没见过的存在。
他那时候可以自欺欺人,比如他能够假设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父是死人,京师那个陈文谋是另一个陌生的与他无关的存在,他也可以假想自己的生父不是陈文谋,而是一个在战争中早逝的好人,也许未知地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具体的陈文谋打碎了他的自欺欺人,他把元奉壹弄到身边,却视他的生母为耻辱,好像曾经与农妇成过婚是多么羞辱他的事情,全然忘了当年元小梅嫁给他其实是他高攀。
但陈文谋也没有特别尊重他那个出身高贵的新妻子谢夫人,元奉壹来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谢家更需要建章侯陈文谋了,所以元奉壹眼里的陈文谋与谢夫人只能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高贵出身的妻子不过是陈文谋爵位上的装饰。
对于自己这个被意外造出来的“麻烦”,陈文谋一开始是无视,好像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元奉壹自小也不是软弱的个性,眼睛里对陈文谋的鄙夷与不服格外明显,于是陈文谋又想要“驯服”他。
有他的态度,谢夫人能够轻慢他,陈文谋的孩子能够欺侮他,满府的下人可以苛待他,所有人都知道陈文谋不会为他做主,陈文谋就是要他顶着所有人的敌意顶到受不了的时候,然后去认输去低头,陈文谋可以不要他做儿子,他却必须求着要当陈文谋的儿子。
暴力、冷眼、流言……全世界似乎都是他的敌人。
那段日子,元奉壹陷入了深深的自厌情绪里,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人是自己的生父,一想到自己身上有那个人的血,他就觉得脏,他甚至很想流干自己的血,挖出自己的肉与骨髓,把自己身上有陈文谋影响的部分全冲干净,可是想到他自己的身体发肤是元小梅所具,元奉壹便舍不得了。
被谢家二子推入冰冷的湖水中时,元奉壹有一个瞬间真想就这么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地沉下去,可是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挣扎。
这样去死,实在太过憋屈。
支撑着他放弃求死的只有两个念头,他希望自己能够长大,长大了就有了力气与能量,到时候他就有机会杀掉陈文谋那个老匹夫。
有时候他又会抱着他从青阳镇带过去的旧物陷入回忆,有祝晴给自己做的衣裳,也有祝翾送给自己的那支毛笔,祝晴送的衣服渐渐不再合身,祝翾的毛笔被他渐渐用秃,但他也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