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各方算盘】
被祝翾敲打之后,整个苏州官府上下终于有了些做事的样子。
宋良儒当即勒令本府税课司对全苏州上下所有登记挂名的织纺工厂进行税务稽查,要求在限定期限内,令大户即刻移交账册与凭证至税课司接受税务督查。
以宋良儒的经验,大户对下剥削至此,税务上肯定有糊涂账目,不可能特别老实。
宋良儒刚至苏州任知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肃清大户税务,毕竟搞好了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但苏州本地大户都是硬茬子,大户的税收问题是个糊涂问题,真想一笔笔算清算明白了,对于大户便如同割肉。
大户背后的利益关系也复杂,各自都拜了码头,大户发了财都不吝花钱提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比如花钱办学,投资本地举子赶考,支持朝廷的公共建设,拉本地已致仕的老大人的族人入股……
大户背后基本都养着本地的乡贤乡达,像陆家虽然是徽州的,关系网却遍布南直,比如徽州每届科举的举人都是由徽州会馆资助赶考的,徽州会馆的大股东正是陆家,本地的苏州会馆也有陆家的参股,每三年徽州与苏州都能考出不少进士,这些进士虽然不至于为陆家奔走,但是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州本地也有不少致仕回乡的高官,即便不再做官,但影响力都不小,这些高官的族人都有一部分入股了大户的生意,等着分红。
比如曾经做过祝翾会试主考官的梁直便是苏州籍贯的官员,在霍几道风波之后致仕荣归故里,曾经官至尚书省左仆射,做过正儿八经的中枢阁相,他家的族人就参股钱家和范家的生意。
本地又是江南文气较重的地区,给中央与各省都输出过不少高官,不仅有致仕的,还有在仕的。
在仕的官员本人虽不在原籍,其家族却在此地,也算有点影响力,都是本地出了名的乡达,不是宋良儒这个外地来的知府能够轻易撼动的。
说来说去,还是江南池深王八多,地头蛇一堆,大户有时候也不过是本地乡贤乡达推在明面上挣钱的庄家,真想仔细计较大户的利益,背后不知道要得罪哪尊大神,糊涂账难论清,宋良儒只想在这里混上一任履历走人,不想在这里得罪透了江南的本地势力。
所以即便他其实与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利益输送,也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不敢较真,但是税还是得想办法收上来交朝廷的差。
宋良儒先前便采用了折中的艺术,算好本地的大概纳税额,与各大户“商量”数额,两边互给方便。
如此,宋良儒才能够征上足够的税额应付财政支出与朝廷任务,本地的大户也得了便宜。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宋良儒也不是不想较真,之前他前任倒是较真过,最后的结果还不如他折中下来的结局,不仅收不上来税,还得罪干净了人。
大户背后的那些人也是擅长诡辩上诉的人才,一开始只是大户征税问题,后面变成了几县乱局,各县大户都使出力气与本地官府暗中作对,实在难缠。
宋良儒通过前任知府的教训早就提前领教过了本地的利益复杂与难缠,便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折中”。
如今他一改从前的犹豫不决与优柔寡断,真的要从税上肃清大户的底细。
连与他一道做官的同知邬天佑也感到几分震撼,他直接请教了宋良儒:“府台大人,您怎么突然一改作风?难道真的怕了那位京师来的钦差,我瞧她虽然刚直不好惹,可却实在天真,想的那一套看着高明,实际上还是天方夜谭。您怎么还附和她?”
宋良儒心里鄙夷邬天佑的浅薄,但邬天佑到底与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物,宋良儒便仔细将其间的利益给邬天佑讲明白了。
他朝邬天佑说:“你以为我愿意在此地做个犹豫不决的人物,做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邬天佑装模作样:“当然是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祉。”
宋良儒冷笑一声,说:“那个钦差祝翾说这个挺像回事,你说这个便不像了。是要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己的官帽与小命都难以维持,拿什么去给百姓谋福祉?我们这些人谁不曾怀抱理想踏入官途?
“可你我都是没有靠山的人,最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谈以后。
“差事办好或办差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上下都能应付,能两边过关,旁人以为我们这些人在本地多风光,不过是受夹板气罢了。
“上面要完成朝廷的任务,下面要安抚百姓,中间要和这些狗大户折中商量,把这些关系全圆乎了,才能捱过一年。
“如今那个祝翾来了,你猜她为什么要召我们开这个会,还直接亮了明牌与我们,同时又把我等骂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