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大叛逆者】

对妻妾制度的想法只是祝翾切入婚姻制度改革的一个面,她真正想改变的是现下的婚姻风俗。

在妻妾共存的婚姻制度里,所谓的夫妻平等是不存在的。

世间女子的婚姻困境并不是遇到一个好男人成婚就能完全消解的,制度上本身的不平等、世情上对夫妻责任的区分、世人下意识对夫妻道德的双重标准,都能在一点一滴里构建出令女子崩溃的瞬间。

就算女人特别厉害,有本事能让男人给自己当赘婿,世人对赘婿与媳妇的评判标准依旧是不一样的。

一个大好男子去做赘婿,是很可惜的事情,但一个大好女子只有在配了一个糟烂男人做媳妇的时候,才会被觉得可惜。

甚至有些时候,女子身上外在的那些优点,被天然视为可以高嫁郎婿的“嫁妆”,男子外在的优点,却不会被普遍视为能够高攀贵女的“赘资”,一个男子的才德品貌,都会天然视为能够出人头地的资本。

这一切观念的衍生,本质上都是因为结构上的不平等,法律、习俗、世情观念,都一一侵占着女子对自我的构建资本。

祝翾想,她自己虽然有了出路,但她知道,她的那条出路是一条狭窄幽秘的上升渠道,是一条需要努力、幸运、天赋一起存在才能实现的路径,她不能因为她自己从这个路上走出来了,就将这条路视作一条大众的渠道,高高在上地以为那些考不上科举、做不了官的女子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精英只是一小部分的人,大部分的女子是循规蹈矩按照世情规矩成婚会成为妻子与母亲的女人。

那能不能通过制度本身去影响世情风俗的变化呢?

可是制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再集权的社会也不会因为君王发布一条法律,全国上下都十分遵守,真正的世俗社会是靠潜规则运行的。

君王的权力也是因为利益集团的拥护才存在的,皇帝所拥有的立法权、军权和执政权并不能够脱离利益集团而独立存在。

祝翾有时候觉得弘徽帝是真的挺伟大和无私,她的为帝之路其实是十分惊险的。

弘徽帝为帝之路的惊险不仅仅在于她的性别,而在于她的一些思想与政策是在瓦解传统儒教的礼法派,祝翾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弘徽帝想侵占贵族与士大夫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为什么礼法派死而不僵,在君权时代一直屹立不倒,因为儒教的礼法派最终拥护的是君权,传统皇帝推崇子尊父,妻从夫,最后的落脚点都是臣忠君,孝道也好,传统夫妻的道统也好,都是君权之下的一种模仿与投射,反复强调这些旧道统,就是在反复巩固君权不可侵犯的思想。

弘徽帝一个皇帝不推崇儒教的礼法派,推崇思想解放,推崇自然与科学,不奴民役民愚民,而是推崇义务教育希望民智发觉,其格局在君王之上,但这些也是在瓦解君权迷信。

长远来看,就是在挖大越君主集权政治的根,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弘徽帝自己也能够通过个人魅力与出色的个人素质驾驭君权,但君权代代稀释下去,倘若出现一个平庸的君主,民智开启的民众也许会突然醒觉他们不需要的不仅是贵族,还有皇帝,那个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祝翾自己能想到这些,便知道天生智慧的弘徽帝也能想明白这些,她有些不明白弘徽帝为什么作为皇帝宁愿掘君主集权的根基也要开启民智和解放思想,一个人处在什么阶级就会努力巩固自己的阶级利益,反自己这个阶级利益的人在这个世上少之又少。

而想要更深一层改革制度是会伤到士大夫阶级的利益,得罪了士大夫集团,基本上史书评价都好不到哪里去,祝翾这些女官也是士大夫阶级,只是因为性别游离在传统士大夫的队伍之外,可以被称为新士大夫,新士大夫的利益与弘徽帝反而是吻合的,因为这个群体的诞生都得益于科举的性别放开,得益于弘徽帝的举措。

难道弘徽帝是希望她们这些新士大夫在将来彻底取代传统士大夫阶级?成为新的能够垄断部分文化与历史解释权的新利益集团?

祝翾坐在书房里,思绪万千,因为妻妾制度的改革章法越想越多,她想通过一个温和的、潜移默化的形式先去除妻妾的章法,让妾这个存在成为彻底的文物,然后再慢慢改进婚姻制度。

不止是婚姻制度,她还有很多新的治国之策与想法。

在殿试卷子上写的那些,都是她真正思考过的想法,她不想再在纸上建立理想国了,不想再把自己经历过的旧式学问与新式学问之后的思考永远尘封在纸面之上。

在元新朝时,她将学问作为仕途的敲门砖,但她不敢暴露彻底自己的政治主张,因为她知道越武帝不是能够接受自己政治主张的君主,虽然他将自己的殿试试卷点为头名,但她的政治理念是不会完全被元新帝接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