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有皇后为你求情, 孤也念及先帝与你的情谊,先押入廷尉,等候发落罢。”
鬼的先帝情谊,先帝在於陵信这里, 真有这么大面子吗?
於陵信从出生之后, 就从来没见过这个父皇一面, 要说有,对他这种人来说, 只有冰冷的恨意而已。
还不是因为皇后求情?
今夜发生这么大的事, 吕呈臣自然在场。
过去,於陵信做什么他都觉得是有道理的,陛下英明神武,深谋远虑, 果敢坚定, 手腕雷霆……等等等等溢美之词, 他都犹觉不够, 於陵信让他看到郯国中兴有望, 他愿为於陵信做一纯臣。
老子不行, 带坏儿子,在先帝跟前儿长起来的那几个皇子大多酷似先帝。
昔日他与王保真、韩允诚欲扶持傀儡上位,为的不就是郯国基业吗?
虽然他也觉得司徒明罪不至九族连诛。
可是陛下,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疯了吗?
你不是在利用她吗?
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她的, 又是在装软弱放松浠国戒心吗?可是你不是才把浠国的细作剁成肉酱送回去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心里在想什么?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好歹让她跪一下, 我们也好说是皇后跪地叩首,以命为司徒明求情,我们还可以大大地传播陛下英明,皇后贤名。
你现在是干什么?跪都不舍得让她跪吗?
这不是在放任皇后权威吗?
天无二日, 国无二主啊!
但是吕呈臣即便心中千回百转,却只能在此刻极力为於陵信挽尊,跪而顿首,高呼:“陛下虚若怀谷,仁爱纳谏,实乃英明,司徒氏一族必定感激涕零。”
司徒明被押走之前,望了一眼於陵信,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廷尉不到一个时辰后来回禀,司徒明畏罪自裁了。
“司徒太尉劳苦功高,送一副棺椁返乡吧。”
只有极少数重臣知晓原委内情,对外,百姓和绝大多数大臣,甚至司徒明的家眷,也只能知道,司徒明叛乱,以勤王为名夜围宣室殿,计败自戕,司徒氏三族之内凡在朝为官者尽削职还乡,凡后代不得为官。
这已经是历代最宽厚的结局了,他们不知真相,反而要赞叹於陵信的仁德。
於陵信两辈子,被骂是常有的事,无非是他暴力、狠毒,只有和姜秾一沾上边儿,各种溢美之词才会不要钱似地砸到他身上,他竟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人人敬仰的明君。
兵戈退去,宣室殿恢复寂静,好像今夜一直是这样平静,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
姜秾解下他的披风,交给茸绵,茸绵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游移,最后被训良带了下去。
两个人都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敲打窗棂,谁也没说什么。
於陵信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生气了?失望了?可是她应该知道,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他已经有所收敛了,若换做前世,何必找什么罪名?
他是皇帝,是天子,杀人何须编织罪名,纵然百姓朝臣会对他有恶评,可谁敢当着他的面说?
只要郯国强盛,百年之后他所留的只有英明,何况人死一捧土,何必在意名声?
他知道,姜秾是觉得他不应该栽赃司徒明。
姜秾这次连骂都没有骂他,俨然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为什么不能爱他?为什么不能爱现在的他?为什么总是停留在过去,爱那个弱小无能废物的他?
姜秾,难道你就不能看看我吗?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的一点点坏都不能接受吗?
你写给我的信,你对我的关心,印在纸上的掌印,说让我不要怕,都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那个已经死了的於陵信的。
活人永远不能和死去的人相提并论,於陵信也没想到,活着的自己,也不能和死去的自己相提并论,明明都是他。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阵,思绪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姜秾终于搓了搓手,坐回棋盘,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於陵信不知道要面对什么,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坐在她对面。
姜秾抬手,他了然,向前倾了倾身体,有几分木然,等着姜秾的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的动作很细微,鲜能为人所察觉,但不巧,姜秾是个从小就爱盯着别人看的孩子,她如果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便很难不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
她抬起手想要挽一下袖子的手微微一愣。
姜秾还以为按照於陵信每天在她面前叽里咕噜的话,他是个内心很自我很强大的人,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如何?他还是会做他自己,他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但是现在是在做什么?像做错了一样,等着她的巴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