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於陵信有一个好习惯, 吾日三省吾身——为什么?怎么了?凭什么?

相较于孔夫子的对内寻求问题答案,他更喜欢对外寻找答案。

他们为什么忤逆我?

怎么忤逆的我?

凭什么忤逆我?

问完了,於陵信最后得出结论,所有人都欠他的, 他之所以会产生这些困惑, 概因这些人对他不够好。

姜秾就应该无条件地爱他包容他心疼他, 不管他善良也好恶毒也罢,至于他围着姜秾转, 那就是另一件事了;大臣就应该把钱都上缴国库, 不管他是不是打算重新整理人家的族谱。

姜秾得知他阴损的思想,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儿佛珠,拿在手里说阿弥陀佛。

於陵信甚至把自己的思想如同传教僧一般,神圣地传递给姜秾:“你不懂, 抛弃道德, 就会抛弃烦恼, 这样生活每天都会很幸福。”

如果以所有人都欠了自己的想法睁开眼睛, 那醒着的每一刻都是在讨债, 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有负担。

姜秾想不出什么更能形容他, 憋了半天,说他是暴君。

“再夸一句给我听听。”於陵信倚在床上,冲她抛了个眼色。

依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脸皮一针下去扎不透。

姜秾管得严, 在这个严寒的冬天, 於陵信不能直接把手伸进这些大人的口袋里暖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烧人族谱,只好道貌岸然,师出有名起来。

不过也不是很糟糕, 就是麻烦一点,好处是他能连着好些天不用早起上朝。

很快,於陵信讨债的第一个倒霉蛋就出现了。

不出意外,是李季,不过这并非於陵信等待的倒霉人选,他是真真实实担心於陵信的身体,所以在殿前长跪不起,请见陛下。

姜秾曾为金吾卫主持了额外半年的柴米俸,他对姜秾还是信得过,姜秾稍一忽悠,便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姜秾眼前还是李季凝重的脸,回去看见於陵信选了一些名字,随即甩飞镖去扎。

一般暴君身边会有两种皇后,一种是妖后,暴君杀人她递刀,暴君放火她扇风;另一种就是贤后,一般死得都早且凄惨,譬如商纣王的姜皇后。

姜这个姓氏一和暴君相配,似乎天生带了一点不详的气息。

比如现在姜皇后现在已然贤良地进言了:“李季忠心耿耿,目的并非搅乱朝纲,我看他是真心关心你,我觉得他是个可用的人,若有时机,应该委以重任。”

於陵信握着她的手,甩出去一个,刚好扎进了司徒明的名字上:“皇后真是贤良淑德,但孤可是暴君,暴君怎么会听贤后的话呢?”

“那你要怎么才会听话,还要我求求你吗?”

於陵信把脸伸过去,示意她。

“你爱听不听。”姜秾又不是非要他听,好奇怪。

於陵信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朝中文官以吕呈臣为首,一击即溃,翻不起什么风浪,於陵信一直想要的就是司徒明手中的兵权,司徒明身为太尉,执掌天下军政事务,司徒明是先帝伴读,所以颇为倚重,另有一半虎符在他手中,因此朝中簇拥者如云。

他倒是未有什么叛逆之心,且军队常年驻扎在外,一时逼宫有些困难,但是此人狂傲跋扈,瞧不起於陵信的出身,连带着他夫人对姜秾也不大恭谨,单看上次募资施粥就知道了,太尉夫人所捐最少。使臣朝拜之后,见识了於陵信的手段,有些拜服之心,安分守礼许多。

换个人也就算了,偏偏於陵信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明主,本质上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暴戾专横,一点一滴都记着,他不允许权力被分夺半分,只需要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司徒明没有谋反之意,那给他一个不就好了?

司徒明得知李季入宫,将他传唤至自己的私邸,堂中已经有几位大臣在列,司徒明大马金刀一坐,捋着短髯,询问:“你可见过陛下了?”

李季与他虽为上下从属,却直接归於陵信管辖。

李季落座,摇头:“不曾,皇后说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那妇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司徒明恨铁不成钢,拍桌而起,他知道李季是於陵信一手提拔,不会出错,才道,“她非本国之人,又岂会真心为我郯国考虑?”

“大人的意思是?”

另一人追问:“你入宫后,见过陛下身边的亲信不曾?他们对皇后态度如何?”

李季略一思索,道:“很是恭敬,唯命是从,一如陛下亲临。”

司徒明狠狠地跺了跺脚:“毒妇!毒妇祸国!我郯国基业要毁坏在此了!我早已打探,太医已经数日不曾进宣室殿,陛下若非病愈,便是……她已经牢牢把控了内廷,如今又暂代朝政,连陛下我们都不能见,其中机窍你还想不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