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春天

◎最后一片雪。◎

“……出院了, 集团堆积了很多工作,有几个项目从头到尾我没有跟进过,处理起来有点棘手, 但没关系, 我就要卸任了, 做出决定的瞬间竟然觉得解脱。

你决定离我而去,也是觉得解脱么?我对你的感情, 就这么不堪,不堪到你要用那种方式离开, 连车祸都换不来你的一个回眸?

如果我死了呢?

母亲对我严防死守, 担心我去找你,在她看来,我好像非你不可。

我不会再去找你。

我不是非你不可。

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医生说, 我连痛苦都是失语的, 但实际我是对他无话可说。让我对着一支录音笔、一个电子芯片说话?这种治疗方式真的很蠢,最近睡眠质量也很差,他的治疗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是个庸医。

我已经从云栖搬出去了, 也没有关注过你的消息。

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往外跑,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遭遇不测?紧急联系人填了么,填的谁?

希望你过得不要太糟糕。

但也不要太好。”

“……看到你拿了奖, 成绩单很漂亮, 还换了大房子,和你的新室友相处得很愉快。

离开我, 原来你真的过得很好。

凭什么?

你凭什么能这么快就把我抛在脑后?好像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从来没有投入过一样?

不是说这个病会让人健忘么?

我恨你。

更恨我自己,居然还是买下了你隔壁的房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我已经快三十岁,怎么还能为了你,贱的像条狗?”

“……好久没打开过这支录音笔,最近总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医生说,经历过重大创伤,要进行认知重构,他建议我记录这份重构的过程。

该从哪里说呢。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习惯于掌控一切,但这种掌控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剥夺?

我被家族责任剥夺了自我,被掌控欲剥夺了理解爱人的能力。

我自己早已厌倦了这种被支配,但竟然同样把这种手段用在了你身上,支配你、向你索取,用爱你的名义,可实际上只是因为我欲壑难平。

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该逼迫你看向我。

如果当时能好好听你说话,看清你的真正意愿,没有强迫你。

如果我能早点想明白,我对你用错方式的爱,只是把你推得更远。

是我亲手搞砸了一切。”

“……老爷子催我复职,这种时候生病竟然成了最好的借口,我什么都不必说,就有人用我的病情为我开脱,让我名正言顺地逃避。

医生推荐我读加缪,他大概是忘了,我在三一学院念的就是哲学。

我很清楚,哲学给人箴言,却无法真正拯救一个人。

我读完了加缪的书,果然,他没能拯救我。

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不被爱只是不走运,而不会爱是种不幸。

我是个不幸也不走运的人。”

“……生日快乐,今年又是小屿陪着你一起过圣诞,你们似乎很开心。

我的生活还是浑浑噩噩的,注意力很难集中,也没什么胃口,朋友说,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

昨晚我久违做了个噩梦,距离我上一次做噩梦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梦里,我看见你和小屿牵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眉眼都更像你,我给他封了红包,他却喊我大伯。

但在此之前,梦到你,其实都是美梦。”

“……阿拉斯加,Day17。暴风雪停了,帐篷差点被埋。

体温一度降到危险值,乳白天气,眼前只剩下无尽的白,但我却想起你。

只有在这种极端天气面前,我的求生意志才能变得很强烈,但有一瞬间,我又想着如果就这么睡过去其实也好,因为一旦我睡过去,我的遗产和遗嘱就会被送去你面前,你就不得不再一次想起我的名字。

原来比起死,我更怕被你遗忘。

听到我的死讯,你会为我流泪吗?

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对这些身外之物弃之敝履。

在你面前,我总是显得一无所有。

可既然一无所有,我也不必再畏惧失去。”

“……今天终于和你说上话了,那一瞬间我庆幸自己还在呼吸。

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声音很淡,表情也很淡,依旧喜欢躲在宴会的角落吃一盘蛋糕,和周围忙着应酬交际的人都不一样。

又好像变了,变得更耀眼,原来你在自己领域里大放光彩的时候是这么夺目。

也变得更成熟,见到我,你竟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任何一点痛恨,就好像我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