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解释 “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第2/4页)
输完液,邱淑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天花板。
漫漶的阳光将她的面容拢出一种别样的平静,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灵魂已经远走了。
她气息孱弱,但口齿意外地很清晰,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斩断你的姓氏,让你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云枳……我的女儿,希望你能像云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不要像妈妈一样受尽磨难、在世俗凡尘中打滚,又能像枳实一样,别被我带给你的苦日子压垮,活出你自己的生命。”
“囡囡,妈妈要走了。”
“原谅我。”
被遗忘在窗台一束花朵已然枯萎。
病房里,四下都很静,只有微尘舞动,以及心电监护仪那声单调、持续、逐渐拉长的“嘀——”。
云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不久前的话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她忘记这个时候需要按铃,只觉得早已习惯的消毒水味此刻竟然混合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冰冷。
她知道,有什么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此刻永远失去了。
邱淑英的丧事是何姗姗一手操持的。
葬礼按照邱淑英的遗愿,一切从简,办得很低调,记者也提前筛选过,只留了过去和泰阳交好的几家媒体。
何简到底心中有愧,即便和邱淑英已经不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但还是保留了一点情面,以丈夫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下葬那天,天边飘起了毛毛雨。
到场吊唁的人不少,但大多只是出现在告别厅,在镜头面前走个过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精准计算过的亲疏距离,带来的巨型花篮花圈几乎把铺着白玫瑰和常青藤的棺椁淹没。
只有个别和邱淑英生前交好的,才会移步到她的墓碑前多作停留。
何姗姗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走光、记者也扛着相机离开,云枳终于姗姗而至。
她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表情平淡又疏离,在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被邀请也不愿靠近的闯入者。
何姗姗松了一口气,自觉往远离墓园的方向走,给云枳单独空间。
墓碑前最后被放上的花,是一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菊。
云枳盯着墓碑上的遗像出神很久。
大概是见惯了邱淑英在病床上的形容枯槁,再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她竟然觉得恍惚。
“他们刚才都叫你何夫人,墓碑上,你也成了‘邱英’。”
云枳和照片里的人对视,好像只有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你汲汲营营一辈子,到死却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被记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蹲下身体,掸了掸墓碑前散落的花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云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冷笑起来:“那天你让我给你扎辫子,我真的感觉是命运在嘲弄我。”
“扎辫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在我最需要你为我扎辫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是,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把你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丢在福利院自生自灭。你告诉我他们会收留我,可你真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雨不知不觉大了些。
飘摇的风雨可以冲刷出所有被深埋的秘密,也遮盖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云枳停顿了下,深呼吸一口,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知道吗?有个畜生,想碰我。”
眼眶被雨水模糊,她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同样下着雨、透着灰暗的早晨。
“我咬掉他小半个耳垂才跑出来,如果不是我想办法让祁家收留我,他都已经和人商量好要把我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用这双手奋力撕扯时的疼痛,以及被迫给自己重新扎好辫子、梳齿硌在掌心的触感。
“卖给地下会所还是等我长大再送我去拍三级片,谁知道?一个被扔掉的孤儿,连亲生母亲都不要的孤儿,命运全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儿,谁会在乎?”
“云枳……自由自在?不被压垮?”
她目光平静,可平静下深藏的,是扭曲、痛苦的控诉,“是你亲手把我扔进烂泥坑,我吃的苦,全都是你亲手种下的。”
“想让我原谅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云枳的嗓音透着近乎冷酷的决绝,可等说完,她的眼神一下子短暂失焦,变得茫然而空洞。
她像是恍然反应过来,现在人躺在这里,安静了也解脱了,可这些恨,永远只有她一人背负。
她们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最后竟然是用死亡强行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