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局已定。
这边散了之后, 公孙照预备着往刑部去走一趟,知会戚队率, 这事儿了结了。
才走出去,正碰见韦俊含也在外边,打眼瞧见她,便笑了起来。
公孙照叫他笑得莫名其妙,禁不住上下看了看自己,狐疑道:“怎么,我看起来很奇怪?”
又回想起先前在殿中,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韦俊含忍俊不禁:“我不是跟你说了, 郑神福这个人心胸狭隘?你今天把他给得罪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我没有啊。”
有心想除掉一个人,跟大喇喇地对外表露出“我想除掉这个人”,完全是两回事。
天子不会光明正大地帮她的——她老人家要是想公开除掉郑神福,还需要公孙照帮忙?
公孙照心知公孙家当年的变故与郑神福有关,只是她在天都, 此时也是初来乍到。
天子虽然有所暗示, 但毕竟也只是暗示, 这种时候, 公孙照怎么会愿意公开与郑神福这样的老牌宰相翻脸?
她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你那话, 所以刚刚在陛下面前, 还为他说话……”
说到这里, 公孙照不由得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
韦俊含笑得停不住:“是啊, 你帮他说话了,可陛下难道只骂了他?你为什么不帮另外三位说话,只帮他说话?”
公孙照:“……”
韦俊含还在说呢:“是怕他心胸狭隘,因为此事而专程报复你吗?”
公孙照:“……”
“这谁能想得到啊!”
公孙照气急败坏:“这不怪我,就是他想找茬!”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句话而已,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又说:“若是如此,那满天下的人,他岂不是得恨个七七八八?”
“却非如此。”
韦俊含失笑道:“郑相公的眼界没那么浅,不会跟小人物计较,他只会跟那些有能力影响到他的人计较。”
他也说了句算是宽抚的话:“说到底,不过是桩小事,真为此生出风波来,反倒叫陛下觉得他小气。”
略顿了顿,韦俊含意味难辨地说:“且郑相公是聪明人,即便心里不快,这时候也不会难为你的。”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我。”
韦俊含的眼波倏然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含着欣赏的光。
他点点头,附和了公孙照的说法:“不错,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你。”
许多人回首赵庶人案,都觉得是郑神福几人胆大心细,罗织罪状,不仅告倒了当今的长子,也使得几位朝中要臣倒台惨死。
其实并不是。
没有人能够告倒天子的长子。
是有人察觉到天子对于长子的不满,之后才能应时而动,去策划这件事情!
如韦俊含所说,郑神福只会不喜欢那些能影响到他的人,那他怎么不去告韦俊含?
同在政事堂,公孙照不信他们之间没有过龃龉。
这回的常案,韦俊含提点了自己,却没有为自己引荐郑神福,便可见一斑。
郑神福怎么不告他?
因为郑神福知道,天子喜欢这个外甥,贸然出手,不仅告不倒,还会惹得天子大怒。
韦俊含似乎因这一席话而生出了些许感慨来:“我有时候也会想,如若我母亲活到了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事情又会如何……”
公孙照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韦俊含自觉失言,很快转移了话头:“你把常案办得很漂亮。”
公孙照轻笑道:“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她的立身根基是天子,那就要从天子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出发,来处理问题。
天子需要的是对全局的了解,需要一件能贯彻她意志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也不能有立场的偏颇。
她也说:“陛下作为天子,处置此事,须得公允,我作为新近入宫的女史,公允料理此事,以后哪一方都怪不到我,可若是有了偏颇,事情怕就要绵绵不断地来了……”
韦俊含不由得侧过脸去看她,只是没有说话。
公孙照攥着手里边的暖炉,有些不解:“相公怎么这么看着我?”
“倒也没什么,”韦俊含莞尔:“相识至今,公孙女史才肯稍稍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倒是说了一句实话:“相公不也是如此?”
韦俊含微微摇头,低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公孙照笑着说:“相公也有相公的难处。”
一阵风吹过心头。
韦俊含讶然而笑:“少年得志,身居高位,羡慕我的人倒是很多,妒忌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倒是很少有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