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周家的祠堂,小时候周啸经常在这里罚跪。

跪在蒲团上用手握着香,等着燃尽。

那时候周啸就在想,大太太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死。

后来玉清也经常跪在蒲团上,他心想的却是大少爷怎么样才会死在外面。

大片熏香烟雾笼罩在祠堂中。

周啸单手插兜,眯着眼瞧着蒲团。

管家说,玉清在老爷生病时经常会到祠堂上香,拜祖宗,求这些虚无缥缈的鬼魂治好病床上的周豫章。

璀璨明亮的日光从木门投射进来。

空气中的尘埃缥缈,浮浮沉沉。

周啸整个人站在阴影中,仿佛瞧见了年幼的自己和少年玉清的身影在蒲团上重叠。

刚来到周家的玉清,是什么样的...

他可曾受过大太太的折磨?

玉清的身子那样瘦,甚至有几分伶仃,哪受得住。

在他们素不相识时,玉清也在这里替他受过。

漆黑寂寞的童年只让周啸觉得这个宅子令人作呕。

祠堂浓厚的焚香,墙角散发阴湿发潮的霉味,一群活死人守着没完没了的规矩。

周啸光是看着这些层层叠叠的牌位都恨不得直接一把全推了、烧了。

他正站定,青石板地上便投过阴影来。

玉清在宅子里穿的随意,不避人,是他平日里素来习惯的长衫,挡了小腹,被赵抚扶着到门口。

他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落在腹部,人影很细,恍然闯入了周啸发冷的眼眸中。

玉清微微落下长发,那是一双漂亮的琥珀眼,他靠在门边,像极了个即将生产的慈母,偏肩膀瘦的有棱角,让他整个人有种男人怀子的反差。

好像一汪清水闯入了这满是焚香的晕人祠堂。

“你怎么来了。”周啸微微皱眉,却已经迈步去扶他。

“我也许久没有给爹上香了。”玉清自然的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便来瞧瞧。”

周啸连忙把手中的香烟掐了。

玉清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见时,周啸以为他抽烟管时表情是多嫌。

那时还以为周啸是真的进步人士,像游街讨伐让烟土离开大陆的学生一样正义呢。

到头来,周啸抽的是外国的香烟。

周啸掐了烟还怕身上的味道会染给玉清,在周围挥动了几下空气,祠堂的焚香烟灰味道太重,相比起来,香烟的味道几乎闻不出来了。

但玉清只轻轻瞥了一眼,警告他,“下不为例。”

“嗯...”周啸下意识的答应,转念一想,凭什么听他的?

可再转念,玉清管着自己,管着不就是在乎,于是,他又高兴了,微微弯了弯唇角,“就知道管我。”

玉清幽幽的瞥了他一眼:“谁家晚辈会在祠堂抽烟,这是不敬长辈。”

周啸:“....”

没把这祠堂点了,都是看在玉清的面子上。

这群死透了的长辈就应该地底下偷着乐才对,谁敢怪他不敬?

简直是笑话。

“那是他们以前没有这样的香烟。”他说,“否则也抽。”

“你啊...”玉清被他的诡辩逗笑,站定伸手佯装要打他的脸。

周啸不躲,反而歪了歪脸,表情挑衅的扬了眉头。

玉清瞧他不躲,向来守规矩的玉清也不能真的在祖宗面前打了人,只好用指间点了点男人的鼻尖,“不许辩,错了就是错了。”

周啸的鼻尖被他点了几下,眼波流转之际嘴角似笑非笑,“勉强听你的。”

玉清的身子已经不方便跪下磕头了。

所以只简单上了香,让周啸代他弯腰敬了敬。

玉清站在周豫章的牌位前,目光静而哀怜,眼中仿佛有无数的话想要对这块木头说。

周啸敬完后,站在了玉清的身边。

长衫长发的玉清,身边站着西装革履的周啸。

两人肩膀靠近,一高一低。

周啸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天赐良缘,珠帘合璧。

玉清开口道:“您能陪玉清站在这里,爹肯定会心安的。”

“是么。”周啸道,“白便宜他高兴一场。”

老东西从未给过他什么好东西,纵然在玉清嘴里,老东西是爱他的,但没有得到的,就是没有。

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当然,玉清除外。

周啸扶着他出了祠堂,两人准备明日出席阮宅的庆宴。

如今蒋遂没有回白州,周啸又不是在白州地界上做生意,他是白州的生面孔,玉清在港口一露面,谁都知道周家那个被老爷子收养的义子如今是庆明银行的行长。

于情于理,他都要参加这场阮家的宴会。

庆明银行的行长还是整个白州商会的副会长,阮家也是。

两个副会长在港口闹起来,商会会长也递了帖过来想要说和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