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重症(4合1)(第5/9页)
“当时该直接去慕尼黑找你的,我明明差点就买了机票……要是我能早点、早点发现你已经痛成这样……”
滚烫泪水洇湿了薄薄的口罩,一颗颗滴落在男人青白寒冷的手指上。
从前他们共枕而眠,哪怕是夜深舒澄稍微动一下、爬起来喝口水,贺景廷都会立即惊醒,一边反射性地问她怎么了,一边朦胧地把她往怀里拉。
但这一次,他手指只有无力地微蜷,再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里曾装有许多的犹豫、逃避,又或许是内心笃定他深爱自己,于是倚仗着他的纵容,一再犹豫……
可是太晚了。
他没有不爱她,却唯独放弃了自己。
“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那天我想和你说的是,我想和你重新再爱一次,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舒澄哽咽,“哪怕、哪怕可能还是会……会有困难,但如果……这辈子我要和一个人走下去,只能是你,贺景廷……”
“你一定要醒来,我再亲口说给你听,好不好?”
从黎明到暮色深重,重症监护室里没有窗,唯有冷白的医疗光线无情洒落。
舒澄的声音从激动悲怆,慢慢变得平缓下来,如柔软的水一般流淌。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好怕你的,每次听见你开门,我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那时你也才十七八岁吧,脸怎么总是那么冷,没有一点表情呢?”
“这些我都没敢和你说过呢……不过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你就问我,是不是怕你。不过我怎么敢承认啊,那时候你也凶得要命,我和陆斯言说几句话,你就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读中学那会儿,在班里被人欺负……”
那时候,后桌的男生总扯她辫子,扔她的书,还带着其他同学一起孤立她。
但对方是名门望族受宠的长子,父母豪气地给学校捐楼,从领导到老师,自然没有人愿意招惹。
而她,谁都知道只是舒家一个被继母无视的女儿,没有人撑腰。
日复一日,小小的她只会、也只能忍,尽量把头埋得更低、不说话,试图降低存在感。
直到有一天,他变本加厉地将她母亲留给下的吊坠抢走。
她被逼急了眼,第一次去抢,推搡间对方被台阶绊倒,磕破了腿,蛮横地找老师哭诉。
班主任却将此事定义为同学矛盾,叫她道歉,还要叫她家长来校。
舒林要是知道,少不了一顿毒打。
她害怕得直抖,仍倔强地不肯哭,一通电话打回老宅,是管家接的。
然而,一个小时后来的人,是贺景廷。
少年高而瘦削,冷冽沉默,身上落满了雪。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将战战兢兢的她也关在外面。
很久很久之后,他走出来,只对她说了两个字。
“回家。”
直到如今,舒澄还能回想起那场午后的大雪,她不知道贺景廷和老师说了什么,下午还有好几节课,他却强硬地直接将她接走,以兄长的名义。
回去一路上,他大步流星,走得好快,却又会在每一个转角无声等待。
她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拼命小跑着追。
直到一个红绿灯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那山楂又红又圆,透着晶莹的冰糖。她泪眼模糊地多瞧了好几眼。
贺景廷买下一根,塞到她手里,冷硬道:
“不许哭,你又没有错。”
那飞雪中少年青涩冰冷的面孔,与如今躺在病床上男人苍白的侧脸渐渐重叠。
“你在老宅住了五年多……是不是就和我说过这两句话?”舒澄吸了吸鼻子,一层薄泪再次泛起,
“后来那些男生再没欺负过我,还买了礼物跟我道歉……当时我还不明白呢,现在想来,肯定是你在背后收拾了他们是不是?”
夜色越来越深,回应她的,始终只有四周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贺景廷无知无觉地平躺,双眼合着,鸦羽般的睫毛垂落。
嘴里的透明导管迫使他下颌僵硬地张开,紧贴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持续地抽出粘液和血沫。
呼吸机平缓、规律地送气,使得他胸膛微弱地起伏,仿佛只是工作疲惫后一会儿小睡。
舒澄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只是一直、一直地和他说话,直到喉咙沙哑刺痛,也不愿停下一刻。
她向来不信神佛,这漫长的十五个小时里,却无数次含泪乞求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