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辛少勉咳嗽了一声,惊动了前头叶怀和江行臻两个人。两人回头看见郑观容,神色都有些变化。

江行臻怕叶怀说的那些话被郑观容听到耳朵里,叶怀倒不在意这个,只是还不大习惯背后说人坏话。

郑观容缓步走过来,笑着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样多的缺点,郦之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叶怀不吭声,低着头心想,还要再加一条虚伪。

江行臻想要说点什么打圆场,辛少勉却走过去,把江行臻叫走了。

廊下只剩郑观容和叶怀两个,叶怀抿了抿嘴,“太师还有什么吩咐,如无吩咐,那我......”

郑观容的衣摆出现在叶怀视线里,轻轻摇曳了一下。

“真是翻脸无情。”他的声音含着笑,透着亲昵,仿佛有实体般从叶怀脸上蹭过。

叶怀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极为反感,极难接受。

郑观容微微一顿,他把叶怀的神情清晰地收归眼底,没有说话。半晌,他开口道:“朝廷打算推广减免赋税,就以固南县做示例,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提到正事,叶怀收起了心里的情绪,陪着郑观容出了县衙四处走动。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上飘着悠闲的云,街市上的人也是悠闲的,地面的路是土路,这样的天总是免不了扬尘。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看黄土灰尘扑在他的衣摆上。

郑观容与固南县实在格格不入,像明珠掉进灰尘里,但有些时候又无比自然。大约他心里觉得这固南县,这从京城绵延出去的天地与万民,全都是属于他的杰作。

叶怀是此地县令,但他没有这样的野心,只有郑观容会用一种雕琢的目光看待这座城。

当然,他也那样无数次看过叶怀。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聪明的人编了顺口的吆喝,声音清脆悠长,像是唱歌一样。

郑观容站在买绿豆面丸子的小摊,进城时他看到叶怀吃这个东西了。

他示意叶怀去买,叶怀不动,装看不懂。郑观容只好纡尊降贵自己去买,他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对这种东西不过是尝个鲜,吃两个就不吃了。

叶怀心里骂他浪费,郑观容把油纸包仔细包好了,送给路边玩耍的小孩子。

“别总吃这些东西,什么芝麻酥糖,柿饼,不是正经东西,”郑观容看他一眼,道:“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叶怀别开脸,看向一旁,当听不见,也不接话。

两人沿着街走向城东,城外是叶怀和郑观容进城时走的路,晴天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泥泞,看着只是不平整,宽阔的路面被野草侵蚀,变成窄窄的小道,勉强过一辆马车。

叶怀对这条路总觉得可惜,郑观容并不觉得,他只是感叹,“京城附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该如何。”

叶怀忍不住望向郑观容,这是他选定的要追随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有时候又觉得,非君不可。

郑观容若有所觉,回望过来,叶怀飞快挪开视线,眨了眨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走吧。”叶怀道。

往南走了一段路,这一块多是民宅,房屋旧旧的,没有很华丽的建筑。街口一颗大榕树下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怀和郑观容走过去,只见大榕树下有尊土地爷的石像,系着红绸,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祭着五牲,地面放了五谷,满满五大筐,堆得冒尖儿。

彭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在张罗,旁观的百姓说,今年丰收年,彭老板正在祭祀土地爷,祭祀之后的五牲五谷都将分给穷苦百姓。

他虽是商人,但也买了不少田地,是为日后往耕读之家做准备。

叶怀点点头,略站了站便要同郑观容离开。彭老板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叶怀,他忙走过来,“叶大人,县令大人!”

人群让出一片空地,纷纷打量着这位新县令,彭老板挤过来,把叶怀迎到前头,郑观容跟着他走过去,人群慢慢地又把缺口合上。

彭老板抓着叶怀,看向他身后的郑观容,问:“这位是?”

郑观容也看向叶怀,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这是——京城来的客人,姓郑,行三。”

“郑三郎君,”彭老板拱手作揖。

郑观容微微颔首,他心里嗤笑一声,京城来的客人,这话推得真干净。

彭老板抓着叶怀的手不放,一定要让他上前参与祭祀仪式,说今年能有个丰收,叶县令功不可没。

叶怀推拒不过,只好走上去,一旁伺候的人捧着一条红缎带缠绕在叶怀手臂上,纷杂的人群里,明媚的阳光中,那抹红缠绕在叶怀身上,为他总是水墨画一样浅淡的气质中添上浓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