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照楼是崇仁坊最大的酒楼,文人墨客常在此谈诗论画,楼后有一江水,夕阳晚照,为晚照楼一大盛景。江上有画船,傍晚亮灯的时候,歌女临水而唱,声音渺渺,如同仙乐。

叶怀他们到晚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上雅间有预备好的席面,晚照楼的招牌菜色,乳酿鱼,葫芦鸡,鳜鱼羹,燕窝云丝都有,一些意头好的菜色,譬如箸头春,升平炙,金齑玉鲙也都热气腾腾地都端了上来。

酒水要的是上等的石冻春,还没有端上来,就已经闻到清冽的酒香。

众人依次敬过叶怀,此后便在席间吃吃喝喝,聊些闲事。叶怀这时候也不摆架子,不说什么话,只是听。有几个人在心下思忖,觉得叶怀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出手大方,只是做事不好糊弄。

柳寒山坐在叶怀身边,看着纯冽的石冻春皱眉,他嘴巴叼,上好的酒还不满足,从荷包里掏啊掏,掏出块什么东西,扔进了酒里。

叶怀看见了,问:“什么?”

柳寒山便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的东西,递给叶怀。叶怀把油纸拆开,见是一小块拇指大小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冰糖,我自己做的,”柳寒山道:“大人快尝尝。”

这时节的糖多是琥珀色的饴糖或黄黑色的砂糖,甜味很淡,南边来的石蜜更为珍贵些,但常伴有一种涩味。

叶怀把莹白的糖块放在手里看了看,送进口中,一入口,甜味便漾开,没有任何的粗粝涩味。

柳寒山道:“味道不错吧,我把它放酒里,酒也甜蜜蜜的。”

叶怀含着糖,“你怎么总能弄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柳寒山殷切地给叶怀倒酒,“大人觉得我的冰糖能不能拿出去卖?”

叶怀看他一眼,“这种东西也是你能碰的?不怕惹祸上身。”

柳寒山嘿嘿一笑,“所以我才来问问大人,您在太常寺可有人脉。”

叶怀不答,喝了柳寒山递过来的酒,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要是觉得酒不好喝,干脆自己弄出来个新酒,卖酒岂不方便。”

柳寒山琢磨了一会儿,蒸馏酒可比做冰糖费劲多了,酒又贵,实验一次不把他大半身家都搭进去。

叶怀看着柳寒山,柳寒山这人可真是个奇才,按他的说法,他把他一辈子奋发图强的心都拿来考了进士,此后再也奋进不起来,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他胆子也不大,收点孝敬还怕被揭发,只能老老实实靠那点俸禄过活。

如果不是实在捉襟见肘,他不会琢磨着做生意。

“是做酒不如做糖容易?”叶怀捏着酒杯,“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柳寒山想起来叶怀刚得了皇帝的赏赐,一百两金子呢,他立刻凑上前去,“大人,借我点钱吧,我赚了钱认您做大股东。”

叶怀行事不奢靡,但他肯定不缺钱,不奢靡只是他的人设,柳寒山冲他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

叶怀失笑,“好说。”

楼外有舞乐的声音,柳寒山推开了窗,众人都去看。叶怀也转过身,他没看到台上如何的盛景,却瞧见一个身着缃色衣袍的年轻人缓步上了二楼,去到对面雅间。

“那不是钟韫,钟拾遗吗?”柳寒山回到叶怀旁边,“听闻驸马贪污案上,钟拾遗也上书帮大人说话了呢。”

叶怀微有些惊讶,“钟韫?他会帮我?”

“钟拾遗清正之名人所共知,大人条陈写得清楚,他自然愿意替你说话。”柳寒山道:“我私心里觉得,钟拾遗人不坏,只是太钻牛角尖。连我都知道,为官哪有非黑即白的呢。”

叶怀想了想,叫上柳寒山去拜访钟韫。

他二人走到对面厢房,来开门的是一位姓杨的御史,他与钟韫都是尚书左仆射的门生,与郑观容一党自来水火不容。

叶怀站在门口,道:“听闻朝堂之上钟拾遗曾为我仗义执言,今日恰好在此碰见了,我想敬他一杯酒,聊表谢意。”

杨御史回头看了看,不知道钟韫说了什么,杨御史面上透出几分为难。

叶怀站着没有动,里间传来钟韫清越的声音,“我与叶大人自来没什么交情,你在驸马案上秉公执法是职责所在,我为叶大人上书亦是职责所在,叶大人不必谢我。”

杨御史拱了拱手,关上了门,柳寒山道:“这钟大人好大的排场!”

叶怀倒也不生气,“我早料到是这样,他要能给我个好脸色,他就不是钟韫了。”

柳寒山哼了一声,“怪他自己没福气,加了冰糖的酒不给他喝!”

二人回到雅间,刚一坐下,就听见有人来报,说郑太师来了。

桌上席面已剩一片狼藉,众人喝得面色熏红,听见郑观容的名字,忙不迭站起来整衣抹脸。有人赶着叫掌柜再整治一桌席面,叶怀道:“我去迎一迎,你们先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