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2/2页)

他是个喜欢让臣属揣测的皇帝,但在太子面前,总是会细细告诉他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其中有什么道理,其中还夹杂着私人的抱怨与得意。

褚熙一如幼时般很捧场地“嗯嗯”听着,神情严肃,顺手把手里还剩的半块点心放下。

见他不想吃了,皇帝也不勉强,停下自己的念叨,转而关切起他一路的风波感想。

很多事,即使已经在信中看过了,皇帝还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褚熙就和父亲分享起自己的体会,从岐秀的山水到广阔的大漠,从对田制改革的看法到高胡两位将军治军的不同……他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和皇帝说的,就好像皇帝也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告诉他的。

几乎。褚熙尊重父亲的秘密,皇帝却有些无法忍受爱子的隐瞒,不经意般问起:“路上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褚熙挺喜欢丰宪之的,若是平常,早就和父亲说起了,但此时,想到他对端贤皇后相关人事的讳莫如深,他很体贴地说:“没有啊。”

皇帝心中微沉,轻咳一声,不再和他绕弯子:“那个丰宪之又是怎么回事?”

褚熙“哦”了一声:“爹爹不知道吗?他是我的表弟,想去冀州从军,我就顺路载了他一程。”

皇帝皱眉:“爹爹告诉过你,不要和外戚之流走的太近。”

褚熙抬眸望去,冷不丁道:“爹爹也答应过我,不会再派人盯着我。”

皇帝一顿,一时竟忘了原本把一切都推给李捷的打算,忍不住道:“这怎么一样?你一个人去了外面,叫爹爹怎么放心?”

“那爹爹也不放心我和他亲近吗?丰宪之才华横溢,胸有丘壑,日后定能有一番建树,这和他是否身为外戚无关。”褚熙认真道。

皇帝也知道自己曾经说的外戚论眼下站不住脚。最令他骄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他一手养出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想法——但想法不行,感情却可以。

太子看见丰宪之,就可能想起端贤皇后,想起端贤皇后的次数越多,就越会生出孺慕之心……皇帝怎么能忍受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太子,把感情分给另一个人?

他哄着太子说:“难道天下就只有一个丰宪之吗?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值什么。明年武举在即,你若想培养年轻将领,爹爹陪你去挑好的。”

褚熙想了想,点点头,皇帝见状露出微笑,又柔声说:“那你答应爹爹,以后和他们远些。”

褚熙和父亲对视,这次坚决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还要派人帮丰宪之送信:“爹爹,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戚就重用他们,但也不会因此而特意远离。这不公平。您要是不喜欢,我不在您面前提他们就是了。”

这并不是太子第一次拒绝皇帝。

皇帝还记得,在太子小时候,每当他不喜欢什么东西,就坐在那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望他,也不说话,也不碰,无声中就叫人心软。

那时他其实就露了一点倔强的性子,可懵懵懂懂,总是会被皇帝哄住。

长大后,太子的拒绝更直白了,会坦然地说出口,不喜欢、不想做、不行,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皇帝也从不生气,总是纵着。

这是皇帝第一次为太子的拒绝而生出怒意,他不愿去想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端贤皇后,嗓音不自觉就冷了:“你姓褚,他们姓丰、姓赵,算你什么亲戚?为了那些人,你就这么和你爹说话?”

褚熙也不高兴了,眼眸被染得越发灼灼明亮,望着皇帝:“明明是您不相信我。难道您认为,我一定会对所谓的外戚徇私吗?”

皇帝一噎。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太子,何况就算是徇私,只要不是那些人,又要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答不上来,皇帝恼羞成怒,挥袖去了内室。

褚熙看向案上的木匣——那是他特意给父亲带的礼物,还没来得及向父亲介绍呢。他移开目光,站起身要往外走,李捷忙请他留步,被褚熙第一次拒绝了:“不,我要回东宫。”

皇帝气闷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让他走!等我死了,他才看得上太极宫的地呢!”

褚熙站住脚,胸膛起伏两下,原本只有一点点生气,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愤怒。但这么多年了,他连发脾气都很少有过,此刻四处看了看,最后气鼓鼓地把木匣拿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只留下李捷,苦着脸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