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往常,太子在太极宫留宿是常事。

有言官为了讨好皇帝和太子,曾上疏对此大夸特夸,说此父子情深,是国朝兴盛的体现——全然忽略了各地早早就藩的藩王们,仿佛他们全是后爹生的。

这一次,太子远行归来,皇帝亲自去迎,前朝后宫都认为这对父子必定要在太极宫里相看泪眼、抵足而眠,却没想到,不及日暮,太子便冷着脸匆匆离开。

消息传出,一时惊动了上下。

瑶华宫里,贵妃是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即各种猜测都冒了上来。

文心轻声笑道:“自古以来,哪有那位那样权势滔天的储君呢?好好的藩王,说废就给废了,甚至无需向上请旨,得罪他的世家,眨眼间也就没了。那位在并州办了好些大事,却未必件件都合陛下的心意,便是真的起了争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贵妃深以为然:“即便是储君,头顶到底还是有陛下在呢,这些年因着陛下,无人敢撄其锋芒,可若是失了圣心……”

她掩唇一笑,说着动了心思,“若是能趁机——”忽地一顿,想起过去的教训,又摇头,“罢了,我就不信,只有我们瞧在眼里?这次,也该轮到我与宁王做一次黄雀了。”

文心恭维道:“娘娘圣明。”

贵妃嘴角仍翘着,让人准备笔墨:“我也该给宁王写封信了,总要让他知道家里的事情。”

太极宫里,皇帝独自在内室坐着,听到太子远去的脚步声,强忍着又坐了一刻钟,才站起来踱步,又不经意般走到外间。

目光环顾一圈,见太子不光走了,连案上的礼物也拿走了,便知太子是真的生气了,一时自己也既生气,又心虚。

他阴沉着脸想了半天,一时恼恨孩子在外面越发被人拐带了,一时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难道太子真的对“生母”毫无感情,他就高兴了吗?说来说去,是他把太子记在端贤皇后名下,如今又阴晴不定,反而伤了孩子的心。

李捷觑着他的脸色,顺势道:“陛下,奴婢瞧着,殿下不是忌讳别的,是不高兴您拿身体赌气呢。不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一些气话,说开也就好了。”

皇帝脸色果然缓和。

李捷又道:“说来奴婢也心疼,殿下一路困顿,如今连口热饭也没吃上。厨下做了您和殿下爱吃的菜,这团圆饭的寓意可不能坏了,殿下年轻,除了您谁也劝不动,要不您委屈一下,移驾东宫,殿下见了,心里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皇帝略停一停,才矜持地点了头:“也罢,就听你一回。”

东宫里,褚熙正冷着脸看《冲虚经》。

他翻了半晌,不仅没有往日恬逸的心境,反而越想越气,把书放下,坐起身,决心重回太极宫,去找皇帝吵一架。

门口,长生匆匆赶来,眼底担忧,想劝又碍于和太子还不熟悉,便对万福道:“你也该劝劝殿下,再怎样,也不好和陛下动气。父子君臣之间,‘孝’与‘顺’这两个字哪能分开呢,若是伤了多年的父子情分,对殿下大无益处。”

万福见她一心为太子着想,忙应道:“姑姑说的有理,我一定转告殿下。”又看见她手里的提盒,好奇笑道,“姑姑这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长生把东西交给他,也笑道:“是往日娘娘常用的一道药膳,最是平和温养气血的,不光病人,常人吃了也有益处。我想着殿下今日回来,定然劳累,就叫人照方做了。殿下虽年轻,也该注意身体。”

她说的温和体贴,万福也不由心生好感,虽然心知太子在饮食上一贯挑剔,从小被皇帝娇养着,别说药膳,饭菜稍有一点不合胃口都不肯吃的,面上还是道谢连连,又亲自将盒子提了进去。

本以为这碗药膳最终只能被他们这些下人分了,谁知太子听后,居然来了兴趣,让盛来尝尝。于是试膳内监先盛出一小部分试过之后,万福便端了一小碗放在太子手边。

褚熙闻着那有些奇怪的属于药材的味道,神情严肃而纠结,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也很奇怪。他点点头,告诉万福:“收起来,带去给我爹喝。”

吵架伤身——主要是他也不会——还是药膳好,苦了嘴,又养了身。

太子出了门,万福提着食盒跟在后面。长生得知太子要把药膳献给陛下,欣慰又欣喜,倒惹得万福尴尬一笑,无法说自家殿下不是去献孝心的,而是去教训皇帝的。

车轮在石板路上辘辘滚过,刚驶出东宫,就停了下来——远远地,对面属于皇帝的车舆正在驶来。

御驾停住,太子下了车,皇帝也下了车。

四目相对,皇帝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道:“可用膳了吗?陪爹爹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