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35/137页)

465.失眠

夏天的到来令我悲伤。夏的光亮,尽管刺眼,给那些不了解自己是谁的人以抚慰,但并未给我抚慰。外界的丰富生活和常常从感觉里挖掘出来的尸体形成巨大的反差——我的所感和所想,我不知道如何去感受和思考。在这被称作宇宙的无界国度里,我感到自己生活在暴政下,它并未直接压迫我,但仍然触犯了我的灵魂中的一些秘密原则。然后,一种对某些未来的、不可能的放逐的荒谬怀念缓缓地、轻松地抓住了我。

我最大的感觉就是麻木。这不是一种隐隐带来——就像所有其他的麻木,甚至疾病导致的麻木一样——身体休眠特权的麻木。这种麻木也不会使我们忘记生活,或许进入梦乡,在盛大的退位仪式上接受令人宽慰的恩赐,它接近我们的灵魂。不:这是一种无法入睡的麻木,压在眼皮上,眼睛却闭不上,因怀疑而嘴角轻扬,就好像要表达一种乏味和反感。这是一种睡意,当一个人的灵魂忍受着严重失眠时,它无用地袭过他的身体。

只有夜幕降临,我才感到一种不快乐的休憩,由于其他休憩是愉快的,依此类推,它似乎也是愉快的。然后,我睡意全无,睡意带来的混乱的精神薄暮开始逐渐散失殆尽,直到它几乎有些微明。有段时间,那里潜伏着对其他事物的希望。不过,这种希望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绝望,无眠的沉闷,从未睡着的人被唤醒的不愉快。透过房间的窗户,我用难受的灵魂和疲惫的身体凝望着数不清的星星——数不清的星星,无,虚无,但数不清的星星……

466.镜子

人应该不能看到他自己的脸——没有更凶险的东西。自然给予人们一份厚礼,让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能够盯着他自己的眼睛。

只有通过河水和池子里的水,人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不得不采取的任何姿势都具有象征意义。他不得不俯身,弯腰,承受耻辱来注视他自己。

发明镜子的人毒害了人类的心。

467.悲哀的脸

他聆听我朗读自己的诗句——那天我读得很好,因为我很放松——他带着自然法则的朴素对我说:“如果你能够一直这样,但换张不同的脸,你就会是个可爱的人。”“脸”这个词——它的意义远不止它的本义——猛地将我从我无知的衣领下拉出来。我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那个并不可怜的乞丐的那张可怜而悲哀的脸。然后,镜子移开了,道拉多雷斯大街的幽灵像一个信使的天堂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敏锐感觉像一种与我无关的疾病。它折磨着其他人,我只是那个人的生病部位,因为我相信,我必须依靠更强有力的感觉能力。我像一种特殊的组织,或者仅仅是一个细胞,首当其冲地承担着整个生物体的责任。

我思考,因为我在游荡,我做梦,因为我醒着。我的一切与我自己纠缠在一起,我的每一部分都感到不知所措。

468.抱歉

我们时常生活在抽象中,这抽象属于思想本身还是思想的知觉,与我们自己的情感相悖,还是现实生活中的事物会成为幽灵——就连那些我们独特的个性能感受的更细腻的东西也不例外?

无论我与某人多么交好,情感多么真挚,他生老病死的消息只会给我留下模糊不清的印象,这印象让我尴尬不已。只有直接接触,真实的情景会激发我的感情。我们靠想象过活,便会用尽全力去想象,尤其是为了想象那些真实的存在。我们的精神生活远离不存在也永远不会存在的事物,结果我们丧失了思考可以存在的事物的能力。

今天我发现一位好久不见但我时时真心怀念的故友,刚刚住院做手术。这个消息在我心中激发的唯一一个清晰确定的感觉就是,想到不得不去探望他,我很疲惫,甚至我想放弃这次探望,任由自己愧疚。

就这么多……处理的太多阴影,我自己也变成了阴影——我思想,我感知,我是我。我的存在包含我从未成为的正常人所具有的怀旧情感。这个,只有这个是我的感觉。我其实并不为将要做手术的友人感到伤心。我其实不为任何要做手术的人,或是遭受苦难的人,或是悲伤不已的人感到伤心。我只是为不能成为一个会伤心的人而伤心。

突然间,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不知是被何种力量所驱使。好像我产生了幻觉,我从未感受过的也从未成为过的一切与沙沙作响的树木,汩汩流入池塘的水流和并不存在的农场交织在一起。我变成了自己的影子,好似我的存在向它屈服。与德国故事里那个叫彼得的傻子恰恰相反,我将我的肉体卖给魔鬼,而不是影子。我因不痛苦,因不知如何痛苦而痛苦。我或者还是仅仅在假装活着?我睡了还是醒着?炎热的白天吹来一股凉凉的轻风,我忘记一切。我的眼皮惬意地变沉……我想起同样的太阳正照在我不在也不希望去的田野上……嘈杂的城市间浮现广辽的寂静……这是多么柔和!但若我能感受到,它会柔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