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3页)
……
厉长瑛终于来到河边,却没看到魏堇的身影,便四处找了找。
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流水声。
魏堇从树林走出来,便瞧见了林边的厉长瑛,俊秀的脸上顿时浮起薄晕,表情相反,越发端肃。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
厉长瑛转身,喊他时语气不似往常那般轻快,“堇小郎。”
魏堇面上热意褪去,内外一致的凉意翻涌,不愿示弱,不阴不阳道:“特意来寻我吗?我还会自绝不成?”
厉长瑛完全没起过这种想法,哪怕是最开始见到魏堇时,她也没觉得魏堇会自杀,更遑论现在。
魏堇略过她,步行到河边,撩起下摆半蹲下去,指尖探入清澈冰凉的河水,冷意仿佛也沿着手指直达心口和头脑。
指尖停了片刻,方才整只手掌浸入水中。
魏堇面上赛雪欺霜,缓缓撩动凉水洗手。
水打湿了一双手,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滴入水中,荡起波纹。
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缓慢地穿过指间,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厉长瑛的注意力也不由地落在他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指玉白干净,许是凉意侵袭,指尖泛红,越发漂亮。不像她,指腹和掌内都是茧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劳力的手。
而他这样漂亮的手指,断过……
“你手指不能多碰凉水吧?不好好养着,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得。”
这是林秀平常对父女俩说得话,厉长瑛顺口便说了出来。
魏堇却一滞,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思绪还空着,身体便先背叛主人的意志,作出纯粹的反应——他鼻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张清颜,冰玉丰姿,偏偏泪意盈眸。
厉长瑛瞪大眼睛:“?!”
不是?
怎么、怎么哭了?!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魏堇也不可置信,“?!”
他脸上并没有泪珠流下来,理智回归,泪意也迅速消退。
魏堇蹙眉,立即矢口否认:“并非你所见。”
然而眼眶尤红,神情愈冷,容色愈昳丽。
厉长瑛尴尬地笑,尴尬地左右瞟,挪脚转向河面,看水。
气氛凝滞,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单从外在表现的气场,魏堇压制厉长瑛。
水面澄澈,映出人影。
厉长瑛忍不住瞥向魏堇的倒影。
她是很严肃地想要与魏堇谈一谈,怎么忽然哭了呢?
其实……还挺想多看两眼,怪好奇的……
魏堇满脸寒霜散不去,注意到厉长瑛的小动作,越加恼火,出言岔开此事,“当时,有个人对我说,这是反叛者的下场……”
厉长瑛不是故意不专心,实在是控制不住注意力跑偏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儿,他说的是挨打的时候。
魏堇侧脸对着她,垂眸,缓缓握紧右手,两根尾指怎么也握不紧,还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我当然不服,我读圣贤书,我魏家忠君爱民,我魏家若是反叛,旁人又算什么?可是……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宁死不屈?”
足够坚定的信仰,必然是一片丹心,宁死不疑。
魏堇似笑非笑,“我在动摇。”
魏家败落,他过去的所有都崩塌,曾经坚定的不再坚信,只剩下一根由过去所有的认知化成的锁链,勉强固定住了他的世界,长长地拖在他的身后,束缚着他必须恪守着从前的准则,步履蹒跚。
否则旧时的他已碎裂,能去往何处?
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萦绕。
但两人的注意力都离开了魏堇突然的红眼。
厉长瑛捡起一颗石子,摆弄来摆弄去,良久,也敞开来,说起她跟别人没办法谈及的困惑,“自从跟难民一起走,我就在想,我所谓的‘激发血性’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有资格决定别人的未来吗?如果当时选择一把药撒下去,我不用杀人,有更多的难民可以活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外伤死去,之后我也不去插手,难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赵双喜他们可能不用受这些侮辱,然后他们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个儿的意志所使……”
没人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杀人,接受人在眼前生命消逝,甚至……还是主动放弃生命。
厉长瑛只是想得开,不是没有心,她也会产生怀疑。
可是,这样的想法出现,又意味着她的懦弱在试图影响她的决意。
而魏堇对此,只是淡淡道:“他们……有意志吗?”
厉长瑛语塞片刻,反驳道:“这只是你认为的,若是毫无意志,他们又凭什么是人不是牲畜?”
魏堇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冰冷,“民,安平之时榨其身,战乱之时用其命,智多便难治,民可使,不可知,上愚民而民自愚,破笼便视之反叛,士农工商皆是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