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攻心为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宋以兰坐在八仙桌的一端,她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因为她的儿子谭锦年还没有回来。
宋以兰摸了摸碗沿,菜已然冷了,她便看向屋外,外面黑漆漆的,孤寂得很。
这间住宅的产权已经是祝莲的了,但祝莲念在谭锦年明年才从国子监正式结业,便允许谭锦年母子俩住到明年开春再搬。
谭锦年作为即将结业的人,已经不用像刚入学堂的学生那样课程庞杂、必须在监内吃住,像他这样即将离开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不住学里宿舍的。
但虽然不用再负担繁重的课业,谭锦年也十分地忙碌,像他这样即将结业的监生,功名又未能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想现实经济生存了,谭锦年便一直在想办法谋个吃饭的缺,对于他这样的监生,谋个衙门里吃公家饭的缺并不难,难的是肥缺。
扬州府治下的瓜洲县空了一个主簿的缺,这对于秀才功名的监生来说是难得的好缺,谭锦年之前也一直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好差事。
主簿,虽然不算正经的官,但在一县之内也算仅次于县令、县丞的位置,一般都是举人担任,只有特别穷的地方才轮得到秀才做。
扬州府也算富庶之地了,瓜洲县离他们的老家宁海县也近,谭锦年本来是很有希望谋上这个缺的,安排监生缺处的官员知道他是祝翾的姐夫,对方有心结交祝翾这位天子近臣,谭锦年与祝莲那时虽然在闹和离,但屡次未成,外人也觉得这桩婚事难拆,官员便在话语间留了希望给谭锦年。
谭锦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祝翾面子的缘故,便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漏,满心欢喜。
结果祝翾一抵达应天,就半逼半劝地让他与祝莲和离了婚事,谭锦年这头刚和离,那头十拿九稳的差事也彻底飞了,那位官员用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主簿的位置已经被某官举荐的某举人给上任了。
谭锦年也不算十分愚钝,这才品出他以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祝翾的面子情,对于这位曾经的妻妹,谭锦年心里总抱有几分说不清的忮忌,但祝翾出现在他跟前时,他便又只敢畏惧了。
现今察觉到他以为的运气好也是沾了这位前妻妹的缘故,谭锦年也多了几分大梦初醒的羞愧与认命,他到底是一个庸人,一直在庸人自扰。
于是谭锦年便打算务实起来,自己努力谋缺上任,祝莲知道谭锦年谋缺不易,再操心搬家租房,只怕是难以分身,宋以兰也上了年纪,单独打理搬家之事也困难,祝莲念在他们曾经是家人的份上,便宽限他们明年再搬家。
宋以兰知道祝莲做人体面,但她生性清高,不想心安理得地欠祝家人情,便每个月按市价付月租与祝莲。
祝莲的屋子是两进的小院,她走之后,这里便显得更加冷清了,院子空荡荡的,但宋以兰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寞与冷清。
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宋以兰的生活便一直是这个滋味,就像这黑漆漆看不见人的夜晚一样,透着一股看不见人的害怕与漫长,神佛是她抚养孩子之外的真正消遣,也是寡妇能够明面享受的正经消遣。
但是这些日子,谭锦年常常回家陪她吃饭,享受过些许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归的冷清反而又显得难以忍受了。
宋以兰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冷了,肉菜上的猪油都凝固了。
一桌没人动用的冷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宋以兰心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谭锦年中午出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说他会回来吃饭的,可是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人会来的样子。
宋以兰本来还有些饿,等着等着她也不觉得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她的胃口也没有了,她打算等儿子回来再热这些饭菜。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想把门口照亮些,把那份冷清照暖些,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宋以兰提着灯看去,她面上浮出几分麻木的好奇。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下来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只看见一截下巴,宋以兰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身后的是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是看不清面容体态的一身黑大氅。
为了计划的施行,劝说的工作必须得余廷雪亲自来做,她不放心陆京的能力,这也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项。
只见那个女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宋以兰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灯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便是谭锦年的母亲宋老太太吧?”那个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她没摘兜帽,眉眼只是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黑漆漆的深井,微微露出深不见底的倒映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