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四面楚歌】(第2/3页)

这位年纪较大的女工叫做许恒安,她说:“住在这里的都是外地的,回家也不能回家,我们现在虽然没被抓进去,可是被要求不准离开苏州。

“陆家那边催我们回去开工,也有零星一些人没处去也没钱的已经回去了,我也不怪她们。我们这些人还在坚持罢工,身上暂且还有点存款,能够躲这里耗着,但能耗到什么时候,耗到什么余地,就不知道了。”

“没有改变现状,我们是不会回去做工的!不是我们求着陆家,是陆家求着我们回去开工,他们现在没办法招到那么多人,一日不开工,他们就烧一日的钱吧,织布机上没有布出来,他家的钱就会被别人挣了。

“现在他们只不过是靠着着官府恐吓我们回去继续当牛做马,真回去了,只会比以前还不如,那牢里的那些姐妹岂不是白辛苦一回了?”梳着辫子的姑娘说,她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还带着一股子勇敢的劲头。

这个姑娘名叫徐桃香,听见徐桃香这样说,年长的许恒安看了一眼徐桃香,神情里似乎在感慨她的天真。

许恒安的语气里带了一层怀念,她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女工真是运道不好,我出来做工的时候早,那时候女工珍贵,主人家也对我们没这么坏。

“我年轻时出来做工没这样累,工钱也够多,我一个人出来,能养我全家老小,那时候我回家腰杆也硬,我丈夫在家种地收益不如我,孩子都是他管,孩子们跟我没有跟他亲,但是我不后悔出来的选择,在外面挣钱多自在啊。

“又挣钱又顾家的女子是不存在的,我选择了挣钱,便可以不顾家,我丈夫吃我的软饭,也不敢对我高声,那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那时节只要勤劳肯学,来苏州、松江做工都是能挣到钱的,后来,风气就不好了,什么大户都来做这个了,我们这些女工挣钱也难了。”

祝翾便问许恒安:“你既然出来得早,那时候又好挣钱,那应该早有了积蓄,怎么如今还在外面做工呢?”

这个问题扎心却又现实,许恒安说:“和我当时一起出来做工的,有些也和我一样还在外面挣钱,有的已经回了老家专心带孙辈,当时未婚的,也有做女工攒下了钱,把这钱当作嫁妆嫁了人的。还有几个一直没成婚,拿攒下的钱出去做了小买卖。

“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不好的。我就是过得不好的,我赚的钱大部分都给家里盖了房子,又供了我的儿子娶妻和闺女的嫁妆,年纪大了,本该回去养老了,可我不习惯待在家里了,一回去我和那些没出来过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了。

“回去养老也不是享福,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要做,在外面到底自在些,我本来想着等彻底做不动了,再回去的……

“谁知道现在的世道,哎,看着花团锦簇的,苏州又如此富贵,可我没享受到一点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管管呢?”

徐桃香说:“姐妹互助会的人告诉我,如今的每一匹布都是我们的血汗,要这次我们没能改变现状,将来每一个织布机下都将会有一个女工的冤魂。

“所以我要坚持对抗下去,能多坚持一日是一日,我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死,死能够比这样猪狗不如一般地活着还痛苦吗?”

她又告诉祝翾:“你是想看看我们这些人怎么活的,对吧?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还能扛着的已经算好的了,不好的在死牢里,在狱神庙里,还有已经死了的,还有堕落了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能租到这里的屋子是因为淑娘与她都有同一个旧相识,那是她的同乡。

当年她们一起离开家乡挣钱,她能吃苦在织布机上死撑,她的同乡吃不消,没有地方去没有钱只有绝路的女子想要上去是十分艰难的,想要堕落却是十分容易的,徐桃香不想怪同乡的意志软弱。

她那个同乡与曾经的淑娘做了同一种女人,却没有淑娘能够半从良的运气,已经香消玉殒了。

淑娘通过同乡认识徐桃香,所以愿意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将房子租给她们,让她们有一个落脚的地。

想起那位同乡,徐桃香沉默了一瞬,她最后忍不住说:“为什么这么难呢?我们没有想造反,没有想上天,我们只是想挣到匹配我们劳动的钱,我们只是想能够充分休息,我们只是想靠劳作自立,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容不下我们如此呢?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们这些人,太欺负人了,我们也是人,被欺负了也会疼,为什么疼了连喊出来骂出来都不可以?”

她觉得眼下的处境是四面楚歌的,看不到出路,太痛苦了,她的勇气与乐观也不能真正安抚她真正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