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太白昼现】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看过了殿试的热闹,陈秋生还是打算起程回凉州,她如今的事业与根基都在凉州,祝翾对她也有几分不舍,忙里偷闲送了她一程。

这一别,再无少年时的那份不安。

两个人挨着坐下,祝翾一直记着陈秋生之前没在她府上用饭这件事,特意令家里的细娘做了一席饯别宴,来好好送别陈秋生的远行。

虽然开了春,但京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桌子中间便围了一个锅子,咕噜噜地滚着鱼圆和豆腐,鱼圆是前几天细娘她们锤的,现在吃起来倒便宜了,放进去滚几下便熟了。锅子旁再放些细娘做的菜,便足够了。

祝翾外出这些年,到底还是宁海县的脾胃,还是喜欢吃鱼圆,京师是北边,水里的鱼没老家的肥,但吃这些还是能够吃到的。

陈秋生离家多年,都是在凉州,凉州那地方与宁海县气候水土没一点相似的,这样的味道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入她的嘴了。

祝翾持着一盏干净的碗,用调羹盛了好几个白嫩嫩的鱼圆和豆腐放进碗里,亲自递给陈秋生,又替她兑了酱油碟,说:“你尝尝。”

陈秋生接过,她几乎就没往锅子里伸过筷子,锅里的东西一熟,祝翾就开始从锅里精准夹出煮得正正好的东西出来,然后一一往她碟子里放,陈秋生吃的速度赶不上祝翾夹的速度,她咬开一口鱼圆,里面浓郁的蟹黄汁子就在她嘴里溢开,鱼蟹的清鲜裹挟着她的舌头,这个竟然是个蟹黄心的鱼圆。

陈秋生的脸隐在氤氲的雾气里,因为锅子热,脸也有些红,也因为碗里的乡味弄得陈秋生眼底也生了几分热气,眼底都湿了,祝翾很关心地看她,问:“是太烫了吗?”

陈秋生点头,说:“吃得急,一咬开舌头便烫到了。”

祝翾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专注地给陈秋生夹肉,她语气平淡地教陈秋生:“放在碗里略凉一会,吹吹再吃。有些包了芯子的,烫熟了就有汤。”

陈秋生见祝翾一本正经教自己吃东西,有点想笑,眼底的潮湿也淡了些,说:“这东西好久不吃,怪想的,没想到能在你府上吃到这些。”

祝翾问陈秋生:“你觉得我这里做得这些正宗吗?”

陈秋生抬头又吃了一个,略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忘记之前尝的是什么味道了,也不知道正宗还是不正宗。”她嘴里的“之前”还是在青阳镇的时候。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恼了起来,朝祝翾:“别夹了别夹了,碗里快盛不下了,你别忙,自己也吃吧。”

两个人静静坐着,吃了一会,陈秋生停下问祝翾:“你这几年有回去吗?”

祝翾摇头,说:“考中状元那时候回去过,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了,做了官就没有那么自由了,便是出去做地方官也不会在老家当官,我想,除非家里有丧和致仕,我是很难再回去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可惜:“那你在那还有亲人,不想他们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小时候离开家的时候还会想,习惯了就不怎么想了。”

面对祝翾的坦率,陈秋生说:“你这样也好,消停,家乡对于你也是一个好的意象,亲人们都在那里。不像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去了,我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

祝翾偏过头看陈秋生,陈秋生的眼皮缓缓垂下,掩过眼底的一抹忧伤,她说:“但我还是会在梦里梦到从前,我会想起青阳蒙学,会想起我在家不去上学的时候,你特意来我家看我想劝我回去上学,梦到镇子前的那个湖泊,还会梦到我们俩考女学第一程去扬州府时的热闹……

“祝翾,你不知道……我再次看到你有多高兴,就好像那些美好的日子没有破碎过……”陈秋生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斟酒。

“秋生,你喝醉了。”祝翾道。

陈秋生抬起脸隔着氤氲的锅气朗声大笑起来,说:“我在凉州这些年,多烈的酒我都喝过,怎么会醉呢?”

“萱娘,你我离别在即,是我想醉这一场了,我心里很多事都没有人可以说,咱们也不知道何时再见一场,就多说说这交心的话吧,你总归还是把我当朋友的吧。”陈秋生脸颊红红的,眼睛含着笑意对着祝翾。

祝翾于是沉默地接过酒盏,陪陈秋生饮了一盏,她一喝下,脸颊也生了红晕,陈秋生就笑她:“你酒量不好,容易上脸。”

祝翾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说:“少年时我还是能喝点酒的,只是那时候小,学里有老师们看着,不能多喝。做官之后,也没人陪我喝,我自己又注意身份,平日里滴酒不沾,也没有想到竟然退化了。”

“你不行,不如我……”陈秋生指着自己说,堂中已经升起一轮弯月,陈秋生抬头望月,忽然问祝翾:“你猜猜,我现在看到月亮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