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媪怔怔地看着门前停下的马车, 侍卫说是陛下与皇后亲临,要她叫家中丈夫回来。

今天是亲耕礼的日子,郊外一大片地都被封了,各家各户都看好孩子, 生怕不小心误闯, 冲撞贵人, 谁知道贵人竟然驾临自己家中了。

周媪好半天反应过来,赶紧把女儿推去叫丈夫, 自己一瘸一拐从黄泥缸里找了些还算能入眼的栗子、大枣, 找了两个完整的盘子装好,然后扶着粗糙地拐杖,再一瘸一拐地挪腾过去。

刚要跪拜,就被人轻轻托着手臂扶起来了, 甜暖的香气袭来, 她整个人都迷糊了, 被扶着坐了下去。

越远离天子眼前的百姓, 就越穷苦, 姜秾也不曾想他们过得这样苦, 脸色枯黄,头发干得像稻草,脸颊凹陷, 凄苦困顿的模样看了让人揪心。

周媪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连头也不敢抬, 不知他们是来做什么,吓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偶尔瞥见陛下,一身玄衣,深邃的五官, 压低的眉骨,若有似无地带着一股血腥气,让她不寒而栗,头压得更低。

虽然听说陛下是宽宥爱民之人,但也听说过他杀了许多大臣,心里总是怕得慌,他们这小民,性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反倒是皇后,这般的亲切,年轻美貌,像个仙女儿似的,笑吟吟牵着她的手,问她生活如何,收成如何,腿是怎么伤的,女儿多大了,她紧绷的肩胛渐渐放松,一一应答。

周媪小心地看看皇后,再看看陛下,不知道皇后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是如何与陛下相处的,她与陛下相处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不多一会儿,周媪的丈夫被女儿带了回来,随着一起进来的,还有金吾卫找来的附近农妇农夫,一个个不修边幅,劳作了半日,身上带着一股泥腥汗臭,战战兢兢也跟着坐下。

姜秾还没被人如此恐惧过,多半是於陵信在的原因,她试图怼於陵信一下,让他表情放松一些,就像在浠国的时候,於陵信装不出来,她只能努力地活跃着气氛,农户们和她一问一答,许久之后,氛围才没有那么紧绷。

不过问到他们的田产,他们却犹犹豫豫地不肯明说。

周媪的女儿怯怯地躲在角落,咬着手指,圆圆的小脸蛋像个红苹果。

姜秾一看心软的不得了,

叫她过来,小孩子比大人不怕生,走过来笨拙地行礼,叫:“皇后娘娘。”

周媪和丈夫忐忑地看着她,姜秾捏捏她的脸,把她抱到自己膝盖上,把夫妻更是吓得脸色一白,直叫:“惶恐,孩子身上脏污,总在土里打滚……”

姜秾摆手,又掂了掂孩子,拿枣子给她吃。

於陵信也不知道小孩子有什么好抱的,脏兮兮的,身上一股小动物味儿,像被闷了好几天的小鸡,於陵印长到八九岁的时候,於陵信看见她就烦。

只有姜秾喜欢小孩,谁家的小孩也能抱起来亲亲,平宁公主的女儿那么大了,都让她接进宫里养着了。

皇后抱着孩子和蔼地逗弄,不似做戏,农户们见此,心里热乎,暗想帝后如此爱民,说不定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一些问题,犹犹豫豫的,也敢答了。

“草民等人都没有田地,遑论收成了。”

於陵信眉头一挑,凌厉的目光望着周媪的丈夫:“前些年不是按照人头分过田产,为何没有?”

他前世只管征战,从不过问这些事,总之只要国土面积够大,人口在战争中死得多了,那人人就都能分到土地了。

“土地,土地早已贱卖了……”

提到此事,有人不免落泪:“并非草民等懒怠疏于耕作,也并非贪图小利,只是土地不卖,我们又岂有活路?”

“小民等人早上踩着露水去田里,晚上月落才归,将那几亩田侍弄地和祖宗一般,那些富户要压价贱收,小民等人绝不肯卖,只等着田里的作物养活一家老小呢,谁知道临到秋收,夜里全被一把火烧了。”

“田税交不上,人头税也交不上,不得已,只能按照更低的价格把田地卖出去,自己给富户们做佃户,这才得以活命。”

“陛下,娘娘,为我们做主啊,那火一定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民妇的腿,就是在那时候为了抢收稻谷,被烧断的藤架砸断的。”

说到动情之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抹上了眼泪。

本朝延续前朝,税收分两重,一重按照人头收税,一重按照收入收税,一般底层百姓只有几亩薄田,就交田税,每年就等着秋日的收成来缴纳人头税和田税,余下的粮食收藏过冬。

若风调雨顺,这一年倒也顺遂,若是遇到灾害,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遑论作物收成之前,一把火全都烧光了,不止税交不上,一家子到明年秋天之前的口粮都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