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二章 谈判(下)

庄永强盯着孟良人,沉默中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我算是标准农村出身。”“老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言不讳地说道,“但他们去世的早,现在老家已经没人了,就两个破旧的土坯房。我记忆里我父亲母亲很能干活,任劳任怨,他们的目标是把家里的土房子变成三间大瓦房。”

“这也是我要做的,哪怕以后那里没人住。”

说到这儿,孟良人拿出手机,找到一段视频交给庄永强。

庄永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

不是视频,而是一段类似于纪录片似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扛着锄头往苞米地走,裤脚被露水打湿成深蓝色。

一群白鸭像滚动的雪球般簇拥在女人脚边,扁黄的嘴喙急促地啄食着溅落的玉米渣。

它们肥硕的身子互相挤挨着,绒毛在晨光中泛起暖融融的光泽,颈子一伸一缩间发出满足的“咂咂“声响。

有只调皮的小鸭从同伴肚子底下钻出来,嫩黄的蹼掌吧嗒吧嗒踩着泥水,抢到粒最大的玉米渣后立即甩着尾巴跑开,水珠从绒毛尖儿上抖落成细碎的星星。

女人向前走,鸭群便扭着屁股形成流动的白环,像给她的胶鞋镶了道会叫唤的花边。

苞米叶子沙沙响着,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把秆子压得弯了腰。

大黄狗蓬松的尾巴像金色的麦浪般摆动,它欢快地追逐着白粉蝶,四爪踏过草丛时带起细碎的草屑。

阳光透过它耳尖的绒毛,映出半透明的琥珀光泽,它咧开的嘴角淌着快乐的涎水,像颗晶莹的露珠悬在下巴尖。

屋檐下的狸花猫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八卦阵,前爪优雅地交叠揣在胸前,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在打量着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它的尾巴尖在地上悠闲地画着圈,每画一圈就带起几粒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舞成星尘。

偶尔耳朵轻抖,听见远处鸭子扑水的声音,便懒洋洋睁开翡翠色的眼睛,又很快眯成两条惬意的缝。

日头升高时,两人坐在院里的磨盘上歇晌。

女人递过来晾凉的绿豆水,男人接过时袖口露出结实的黑胳膊。他们并排坐着看鸡群啄食,手指无意识地碰在一起——那粗糙的皮肤相触时,就像两株老玉米秆在风里自然依偎。

画面不经意的快进,白云苍狗,转眼一天就过去。

傍晚的炊烟混着玉米香甜,女人在大灶前贴饼子,金黄的饼子啪嗒贴在锅边。

男人开着三轮车回来,车斗里堆着掰好的玉米,亮澄澄的像装了满车夕阳。狸花猫蹿上车顶嗅玉米须,大黄狗围着车轮打转,尾巴扫起细小的尘土。

“伯父,这是大妮子帮忙做的远景规划视频。”“老孟”说道。

“远景规划?”

“是的,家,就是我的根。虽然父母不在了,但老房子还在,父母的愿望还在。”

“三间大瓦房,多简单的想法。”

“其实做起来也没多难,他们老两口在农村生活,我每年回去看看,就觉得自己的根还在。”

庄永强为之动容。

孟良人什么都说了,但却什么都没说。

他在五十多岁的农村老汉身上看见了孟良人的影子。

老汉蹲在苞米垛旁编草绳,古铜色的脸庞像是被岁月犁过的土地,深深的皱纹从眼角辐射开来,如同晒干的核桃壳上的纹路。

他的眉毛又粗又短,像两把晒蔫了的麦穗横在额下,眼皮因常年的劳作耷拉着,却遮不住眼底沉淀的温厚光泽。

就这眉毛,好像建模的时候直接copy的孟良人,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当他笑起来时,满脸的皱纹便簇拥成温暖的涟漪,从晒得发红的脸颊一直荡到太阳穴。

花白的胡茬像秋收后地里留下的短麦茬,参差不齐地缀在下巴和唇周。他抬手擦汗时,手背的青筋如同老槐树的根须蜿蜒凸起,指关节因常年的劳作粗大得像是缠在一起的麻绳结。

最像孟良人的不是眉毛,而是是那双眼睛——虽被鱼尾纹密密包裹着,却仍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澄澈,像雨后的山泉水,洗得见底。

当他眯眼望向远方的稻田时,那种专注而平和的神情,仿佛能让人看见麦浪在他瞳孔里轻轻摇曳。

这一对农村夫妇明显是孟良人的父母,而他们应该也是真实存在的,是AI机器人。

孟良人老家也会建起三间大瓦房,孟良人不在的时候,AI机器人也会种田,照顾家,就像是老两口还在的时候一样。

有些话,有些事儿,孟良人拿出来给庄永强看。

但庄永强知道潜台词——我家就我一个人,留着老家的三间大瓦房就是个念想,每年回去看看,我还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