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谈判(上)

夏去秋来

省城的秋色像是有人打翻的调色板泼在了松花江两岸。

斯大林公园的银杏树率先举起金黄色的火炬,叶片飘落时像给江堤镶了道晃动的金边。俄式老教堂的红砖墙被爬山虎染成绛紫色,那些缠绕的藤蔓如同血管般搏动着最后的生机。

中央大道的石板路被糖槭树的红叶铺成波斯地毯,游客的皮鞋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碎响。

卖马迭尔冰棍的小推车依旧冒着白气,只是旁边多了堆成小山的烤红薯,焦糖色的蜜汁从裂口处缓缓渗出,甜香混着松针的清冷气息在空气里打架。

松花江开始透出深蓝色的冷调,货轮驶过时划开的波纹带着碎冰般的粼光。

夕阳西下时,整座城市都被染成老照片的棕褐色——唯有江北的湿地芦苇荡依然倔强地泛着银白,成千上万的候鸟飞过时,羽翼掠过晚霞,仿佛给天空盖了枚迁徙的邮戳。

“时间过得可真快。”罗浩看着秋色,有些唏嘘。

“就烦你们这样的文艺青年。”陈勇道,“我师父说,当年最早上网的那批人都属于中产家庭,家境不说有多好,总之不差就是了,所以愿意悲春伤秋。”

“也不至于,网吧到处都是。”罗浩笑笑,“你师父回来么?”

“不回,他在自驾全国游呢。”陈勇回答道,“已经走到甘南那面了。”

此甘南不是江北省的甘南,罗浩知道。

他也很羡慕姜文明的生活,老哥自己,开着车,一路潇洒。路上也随意,遇到红颜知己就大醉一场,第二天事了拂衣去。

这一点上看,陈勇和姜文明倒是有些相似。

能年纪轻轻就想开,也算是牛逼人物,罗浩给了姜文明一个判断。

过段时间要去帝都,中东的王爷过生日,他喜欢各种动物,是那种头顶一块布,身边带着老虎豹子的那种人。

为了让竹子去参加他的生日庆典,反复多次提交了邀请,罗浩推了又推。可老板不在,罗浩还是势单力孤,最后通过外交手段强压下来的,只能同意。

周末回东莲,看看母上大人。

从来不出国的罗浩实在放心不下竹子,没办法才要出国,陈勇听他唠叨过两句,什么自己有了软肋,被人拿捏之类的话。

罗浩是真的不愿意出国,他心里有恐惧,陈勇也不知道罗浩在巴尔的摩到底经历了什么,问罗浩他也不说,只能就此作罢。

“老孟,好好看家。”罗浩带着老孟和小庄查了一圈病房后叮嘱道。

“好,罗教授,您放心。”孟良人温润如玉,他比一年半以前刚来的时候看着还要年轻了一些,时间仿佛并没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有问题我会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手术这面有范教授,不会耽搁的。下周末云教授来飞刀,五个患者的资料您都看过,有特殊的情况,我会马上跟您说。”

孟良人有些啰嗦,但他很清楚针对有强迫症的罗浩来讲,适当的啰嗦才是应该的。

“师兄,出去玩又不带我!”庄嫣有些生气。

罗浩嘿嘿一笑,没说话,换了衣服转身就走。

陈勇瞪了庄嫣一眼,“你师兄不愿意出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也是被逼无奈。”

“谁还能逼他。”

“今年的杰青,连报名都没报,你说呢?你真以为你师兄是孙大圣?就算是孙大圣,也得懂人情世故。”陈勇说完,也换衣服跟罗浩离开。

庄嫣叹了口气,心有不甘,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现实。

“老孟,今天我有事儿,你自己在医院吧。”庄嫣轻快地说道。

“行啊,回家陪陪父母。”孟良人温厚地说道。

庄嫣也换衣服下班,开车回家。

只是今天她心事重重,高马尾摇晃的也沉重了几分。

庄嫣的高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绳上的黑色蝴蝶结像是被抽去了活力,耷拉在浓密的发束间。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在鼻梁上方挤出两道浅痕,目光低垂着落在走廊地砖的接缝处,仿佛在数着格子走路。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压着,使得那张年轻的脸庞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掏车钥匙时,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包里摸索了好几下才夹出钥匙,继续向停车场走去。

外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底下穿着的灰色运动裤裤脚——这是她下班后赶着去健身房的常服,但今天显然没了这份心思。

有些事儿总归是要说清楚的,庄嫣准备和父母摊牌。

前段时间她侧面跟母亲说了一下,但被直接拒绝,毕竟孟良人是二婚,年纪还大,从各个方面来看都“配不上”庄嫣。

那之后给孟良人介绍女朋友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孟良人逐一拒绝,实在碍不过情面的孟良人登门赔罪,腰弯的比当年分流找工作的时候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