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心与爱无关(第5/5页)

“哥,可以停了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仗打完了。”

我没有回答。

“金恪死了,老皇帝也死了。宗岩雷……他要是在天上看着你,他不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高兴?”我看向他。

叶束尔眼里透出一丝我白天才刚在巫溪俪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怜悯。

“因为你不高兴。”他一针见血地撕开了我的伪装,“你杀了那么多人,报了所有的仇,坐上了最高的位子。可你一点都不高兴。”

我低下头,再次看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指缝干净,没有一丝血迹。可我知道,那些被我亲手剥夺的生命,那些流淌成河的血,永远刻在了这双掌纹里。

深夜,我给叶束尔留下一封信,独自离开了皇宫。没有带卫兵,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怀里揣了一把上满子弹的枪。

大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建筑残骸和尚未清理的尸体,空气中浓浓的硝烟味混合着皮肉腐败的恶臭。偶尔,远处的黑暗中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在清剿残余的抵抗,还是趁乱劫掠的暴徒在黑吃黑的火拼。

出了满目疮痍的北城门,我沿着河岸缓慢行走。冬天的河流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冷峻的月光倾泻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而凄清的光。

河岸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昂科特墓园是白玉京有名的贵族和名人墓园,作为公共墓园,任何人都可自由进出。

穿过一排排林立的、透着森然冷意的墓碑,我径直走向最东侧。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并不算大的墓碑。

碑面打磨得极其光滑,上头没有生平记述,没有墓志铭,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冰冷的日期。墓碑前没有鲜花,也没有供品,仅有一层厚厚的新雪。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墓碑上的名字。我伸出手,指尖眷恋地、轻柔地描摹着那几个深深刻入石头的笔画。

他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我现在,年纪已经比你大了。”我笑了笑。

巫溪俪说得没错,这个位置朝东,毫无遮挡。如果是清晨来,第一缕阳光确实会最先照亮这里。可我来的是深夜,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在墓碑前跌坐下来,倦怠地背靠着那块冰冷刺骨的石面。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那破败的难民营里,他递给沃民小孩的那根彩色棒棒糖;想起了李医生每次来诊脉时,替他带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的简短问候;想起在那漫长的三年里,我们一次次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对视,又一次次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仓皇错开视线。

【姜满,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偏过脸,拿脑袋蹭了蹭身后的墓碑,就像他活着时那样,“你老是觉得我骗你。可这一点,我真的没有说谎。少爷啊,等等我吧,慢点过勒特河,不要这么快忘了我……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叶束尔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凛冽的夜风卷过空旷的墓地,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是一场盛大的哀乐。天地寂寥,没有人回答我。

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努力地想,拼命地想,想当初他给我打吐真剂时,最后一个问题,我到底回答了什么。

终于,在某一夜泪流满面的梦魇过后,我想起来了。

我缓缓抬起手,将那把枪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拇指搭上了扳机,很沉,很冷。但比起这些年来,这颗心脏所承受的疼痛与绝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当然有心。可心与爱无关。这颗心哪怕停止跳动,我对你的爱……也永不止歇。”

“砰——!”